一代代域主的身死，古妖们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最后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喘激的河面，悬空纵身掠起，朝那流星坠落方向追去。

    万一呢……万一那真是源晶呢，要知道源晶刚刚归来，还来不及收敛所有...

    山风骤然停歇，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鼠王山方圆十里内，连虫鸣都戛然而止，唯有金大嘴匍匐之处，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淡青色妖气，蒸腾翻涌，凝而不散。

    灵力站在高崖之巅，衣袍猎猎，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天穹。

    那里——云层早已被某种无形力量撕开一道狭长豁口，边缘泛着冷硬如铁的灰白光泽，像一柄悬垂万古的断刃。豁口深处，有紫意在聚，不是雷光初生时的浅紫，而是沉郁如墨、内敛如渊的深紫，仿佛整片苍穹的重量都被压缩其中，只待一个契机，便轰然倾泻。

    “劫云……还没凝成实质？”灵力瞳孔微缩。他见过皇家争锋中修士引动的小劫，也听闻过妖族渡劫的传闻，可眼前这劫云未落先凝煞，未响先蓄杀，竟似有灵智一般，在审视下方蝼蚁是否配得上这一击。

    金大嘴的肚腩仍在鼓胀，腮帮子已涨成两团浑圆赤红肉球，每一次收缩，喉间都滚出低沉嗡鸣，仿佛远古巨兽在吞咽整座山岳。他四肢爪尖深深抠进岩石，指缝间溢出暗金色黏液，一触地便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腥甜雾气——那是吞天蛤血脉被强行激发至极限时，体内杂质被高温炼化所化的血毒。

    “他撑不住三息。”阿古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却无半分童稚，倒像一块浸透寒泉的玉石，清冽刺骨。她不知何时已立于灵力身侧，小手攥着一株刚从土里拔出的剑心草，草叶边缘正微微震颤，似在感应天劫频率。

    灵力侧目：“你感知到了？”

    阿古点头，指尖轻点草叶尖端，一滴晶莹露珠无声滑落，坠地前竟凝成一枚微缩的紫色雷纹，倏忽炸开，化作细碎电芒钻入泥土：“劫纹……比鼠君死时那道强三倍。”

    话音未落——

    轰！

    不是雷声，是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骨裂之音，仿佛天穹肋骨被硬生生掰断！那道灰白豁口猛地向内塌陷，深紫骤然翻涌，如沸水倒灌，顷刻间，一道粗逾水缸的紫雷自天而降，不带丝毫弧度，笔直劈向金大嘴天灵！

    金大嘴仰头，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蛙鸣，肚皮骤然暴涨如鼓，竟迎着雷光主动撞去！

    “噗——！”

    雷光没入他腹中，没有炸裂，没有焦黑，只有一声闷响，仿佛巨锤砸进熟透的西瓜。金大嘴浑身一僵，皮肤下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黑色雷纹，如活蛇游走，所过之处，血肉干瘪、骨骼发脆，连他头顶那对尚未完全退化的蛤蟆耳尖，都“咔嚓”一声，齐根断裂，化作飞灰。

    他整个身体开始向下沉陷，双膝、腰腹、胸膛……一寸寸没入岩层，仿佛大地张开了贪婪巨口，要将这冒犯天威的异类彻底吞噬。

    “糟了！”猫多男失声惊呼，“吞天蛤渡劫，需以‘吞’破‘劫’，他腹中空虚，连劫雷都存不住，反被天劫反噬地脉之力！”

    灵力眉峰一拧，神念如针，瞬间刺入金大嘴体内。只见他腹中一片混沌，紫雷狂暴肆虐，撕扯着每一丝妖元，而那本该如海如渊的吞天蛤内腑，此刻却像一只被戳破的皮囊，气息萎靡，连一丝吸摄之力都提不起来——果然，准备不足，根基未稳，连血脉本能都未能真正唤醒！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道紫雷并未如常般消散，反而在金大嘴腹中疯狂旋转，竟隐隐形成一道微型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暗微光悄然浮现，如同黑洞初生，无声无息，却让灵力神念触之即溃，连阿古手中剑心草都“啪”一声从中折断！

    “地龙……醒了。”阿古声音陡然压低，小手猛地按向地面。

    灵力霍然转身——

    脚下鼠王山主峰，无声无息裂开一道横贯山体的深渊！黑雾如墨汁般从裂缝中汩汩涌出，所过之处，岩石无声风化，草木瞬间枯槁，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凝滞不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碾压而至，仿佛整座山脉的重量，尽数压在灵力脊梁之上。

    深渊尽头，一对灯笼大小的竖瞳缓缓睁开。

    不是赤红，不是金黄，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瞳孔深处，没有情绪，没有智慧，只有一种亘古长存的、对所有生灵的漠然审视。它甚至没有看灵力一眼，那双竖瞳，只静静凝视着天劫中心，金大嘴腹中那点幽暗微光。

    “地龙……不是在窥探天劫？”灵力心头剧震。妖族渡劫，地脉龙气本该隐匿蛰伏，唯恐沾染劫力遭反噬，可这条地龙，竟敢主动现身，且目标直指劫眼？

    “它……在等。”阿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天劫把金大嘴劈开，等那点幽光彻底暴露……它要吞掉劫源！”

    话音未落，深渊中忽有一道低沉龙吟响起，非声非啸，直透魂魄。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此劫，吾取一半。

    霎时间，天穹劫云剧烈翻涌，那道紫雷竟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分裂出一缕纤细如发的紫线，蜿蜒垂落，直指深渊竖瞳！

    “疯了！”斗鸡眼蜥族半妖惨叫，“地龙想借劫力淬炼龙魂，它要硬抗天劫反噬！”

    灵力却眯起了眼。

    他看到了——就在那缕紫线即将没入竖瞳的刹那，深渊边缘，一道灰影如电掠至！速度之快，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赫然是那只虎妖！它通体覆盖着油亮黑纹的金毛，额间“王”字灼灼生光，利爪挥出，竟不攻地龙，反朝那缕紫线狠狠一抓！

    “嗤啦——！”

    紫线应声而断！

    断裂处迸射出刺目电芒，虎妖前爪登时焦黑一片，毛发卷曲，可它眼中凶光更盛，仰天咆哮，声浪如实质般轰向深渊：“老泥鳅！此劫乃天赐机缘，你独吞，不怕撑死？！”

    深渊中，地龙竖瞳缓缓转动，终于第一次，落在虎妖身上。没有言语，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轰然撞入虎妖识海——

    “滚。”

    虎妖庞大身躯猛地一震，七窍齐流黑血，喉中发出嗬嗬怪响，竟被这一个字硬生生逼退三步，脚下岩石寸寸炸裂！它眼中首次掠过一丝惊悸，但随即被更浓的贪婪取代，它死死盯住金大嘴腹中那点幽光，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地龙……你护不住！”

    “聒噪。”一道阴冷女声突兀响起。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鼠王山另一侧悬崖边，不知何时盘踞着一条巨蛇。它通体覆满青鳞，每一片鳞甲都似流动的翡翠，蛇首高昂，吐信如电，信尖上竟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那是地脉深处最精纯的庚金之气！它并未看虎妖，也未看地龙，细长竖瞳，只幽幽锁定了灵力。

    “人族？”蛇妖声音婉转，却字字如冰锥，“你身上……有鼠君的血味，还有……地龙残躯的腥气。你杀了它们？”

    灵力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蛇妖盘踞处——那片山岩，竟已悄然化为齑粉，蛇尾所及之处，连坚硬玄武岩都呈现出诡异的螺旋扭曲状，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绞杀过。

    “你就是蛇妖？”灵力声音平淡，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蛇妖轻轻颔首，信尖灰白雾气缭绕：“本君敖璃。鼠君之死，本君早有感应。你既来此，想必……也想要那份‘机缘’？”它蛇首微偏，示意金大嘴腹中幽光，“天劫淬炼，劫源初成，吞之，可省百年苦修。”

    “哦？”灵力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轰！

    脚下山石无声湮灭，化作飞灰。他踏出之地，地面竟出现一道笔直裂痕，裂痕延伸，直指蛇妖盘踞的悬崖！

    蛇妖眸中幽光一闪，尾巴微微绷紧：“你很自信。”

    “不。”灵力摇头，声音清晰无比，“我只是……很饿。”

    话音落，他右拳毫无征兆地轰出！

    不是攻向蛇妖，而是狠狠砸向自己左臂！

    “咔嚓——！”

    清脆骨裂声炸响！他左臂表面那层新生的、白皙如玉的肌肤，竟如琉璃般寸寸崩开，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筋络与泛着金属冷光的骨骼！无数细小的血珠喷溅而出，却在离体瞬间被高温蒸腾成猩红雾气。

    “啊——！！！”

    灵力仰天长啸，啸声中再无半分人声，只余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凶戾！他左臂肌肉疯狂贲张、膨胀，皮肤下青筋暴凸如活蟒游走，整条手臂瞬息间粗壮近倍，青筋表面，竟隐隐浮现出与劫云同源的、细密狰狞的紫色雷纹！

    “他在……引劫力入体？！”猫多男魂飞魄散。

    阿古却猛地睁大双眼，小手死死攥住灵力衣角：“爹爹……在喂剑胚！”

    没错！灵力左臂，此刻便是他倾尽心血锤炼出的“剑胚”！而天劫，正是这世间最暴烈、最精纯的“淬火之炎”！他无法直接吞噬劫源，却可借这劫力，反向淬炼自身剑胚，将天威之力，熔铸为己身之刃！

    轰隆——！

    金大嘴腹中，那点幽暗微光骤然暴涨！仿佛被灵力此举彻底激怒，又似被这悍然挑衅的意志所吸引，劫源核心，一道比之前粗壮十倍的深紫劫雷，挟裹着毁天灭地之威，撕裂虚空，悍然劈下！

    目标——灵力左臂！

    “来得好！”灵力不退反进，左臂高举，五指箕张，竟以血肉之躯，迎向那毁世雷霆！

    紫雷贯臂！

    没有惨叫，没有崩溃。灵力左臂表面所有新生肌肤，在接触雷光的刹那，便化作亿万点猩红火星，向四面八方激射！火星所过之处，空气燃烧，岩石熔蚀，连虎妖与蛇妖都不得不后撤数丈！

    而灵力本人，身形巨震，双脚深陷山岩，直至膝盖！他脸上血管根根暴起，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一线暗金血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轮燃烧的太阳，死死盯着左臂！

    只见那条粗壮手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雷光如汞浆，在他臂骨筋络间奔涌、冲刷、锻造！每一次冲击，都让臂骨上的金属光泽更盛一分，让筋络中的雷纹更深刻一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毁灭与新生的恐怖气息，正从他左臂深处，节节攀升！

    “吼——！！！”

    灵力喉中滚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左臂猛地一震！一道肉眼可见的紫色环形冲击波轰然炸开，所过之处，虎妖狼狈翻滚，蛇妖盘踞的悬崖轰然坍塌大片，连深渊中地龙那对幽暗竖瞳，都首次微微收缩！

    他缓缓抬起左臂。

    整条手臂，已彻底化作一截紫金色的、流淌着雷霆的神兵！皮肤不见，血肉隐没，唯见虬结筋络如神金铸就，臂骨泛着冷硬光泽，五指指尖，电弧吞吐，噼啪作响，仿佛五柄微型雷矛！

    “这……才是第一阶段的终点。”灵力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左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剑胚……已成。”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越过惊骇的虎妖、警惕的蛇妖、深渊中沉默的地龙，最终，落在那依旧匍匐于地、腹中幽光明灭不定的金大嘴身上。

    “现在……该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左臂一挥！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紫色拳罡，撕裂长空，无声无息，却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直直轰向金大嘴天灵！

    不是攻击，是引导！

    拳罡精准无比地撞入金大嘴腹中那点幽光核心！

    嗡——！

    仿佛投入石子的湖面，幽光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那被天劫压制、被地龙觊觎、被虎妖窥伺的劫源，竟在灵力这道蕴含着“剑胚”意志的拳罡刺激下，彻底沸腾！它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朝着金大嘴体内最深处、那沉寂万古的吞天蛤血脉本源，疯狂奔涌而去！

    金大嘴身体猛地一弓，随即如虾米般蜷缩，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爆响！他皮肤寸寸开裂，裂痕中，不再是暗金血液，而是流淌出粘稠如墨、却又闪烁着星辰般银辉的奇异液体！他口中发出的，也不再是蛙鸣，而是一声悠长、浩瀚、仿佛来自九幽黄泉尽头的古老叹息：

    “……吞——！”

    那声音出口，天地色变！

    原本被地龙与虎妖搅得混乱不堪的地脉之气，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朝着金大嘴汇聚！他蜷缩的身体下方，大地无声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是一张由纯粹地脉之力构成的、巨大无朋的蛙口虚影！虚影大口一张，将漫天劫云、深渊黑雾、虎妖喷出的腥风、乃至蛇妖信尖缭绕的庚金之气，尽数纳入其中！

    “不——！”蛇妖敖璃发出尖利嘶鸣，猛地昂首，信尖庚金之气化作一道惨白长枪，洞穿虚空，直刺金大嘴咽喉！

    灵力左臂再次挥动！

    紫金拳罡迎上庚金长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长枪寸寸崩解，拳罡余势不减，擦着蛇妖七寸掠过，几片青鳞应声飞起，边缘光滑如镜，竟被一拳削断！

    蛇妖痛嘶，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竖瞳中第一次映出深深的忌惮。

    而此时，金大嘴腹中，幽光已彻底融入那张蛙口虚影。虚影缓缓闭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流转着星辉与墨色的奇异卵，静静悬浮于他丹田之上。

    卵壳上，一道道天然生成的、繁复玄奥的纹路，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成了。”灵力低语。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枚星墨之卵，突然剧烈震颤，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声，响彻全场！

    卵壳……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