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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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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祸一六四四: 第283章 他馋我身子

    方枝儿一席话语,朱慈烺觉得有失偏颇,人性是一抹精致的灰色,怎能用好坏分辨?

    应该用文武百姓非百姓非非百姓分辨才是!

    不过好歹还是把文官集团给稳住了,果然还得用文官集团去治理文官集团啊。...

    夕阳熔金,将绍隆禅寺西侧那片烧得焦黑的桑榆林染成暗赭色,树影斜斜地爬过车阵北侧的拒马桩,在松软沙地上投下锯齿状的裂痕。吴卓佩蹲在偏厢车后,用匕首刮掉炮架轮轴上糊着的泥浆,刀刃刮过铁箍发出“滋啦”一声闷响。他没抬头,只朝身后扬了扬下巴:“药包呢?”

    火兵立刻递来三枚黄麻纸裹的定装药包,油浸得发亮,沉甸甸压手。吴卓佩捏了捏,又撕开一角嗅了嗅——硝磺气浓烈,硫磺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是新碾的柳木炭粉掺多了。他眉头微蹙,却没说话,只把药包塞进劈山炮尾膛,用 ramrod 捣实三下,再塞入一枚实心铁弹。炮口微微抬高半寸,那是他今早试射时记下的仰角。

    远处,南军溃兵退去的方向尘烟未散,但官道上已重归死寂。只有风掠过车阵间垂挂的破旗,偶尔“噗”一声轻响,像谁在咽下一口血。

    “第七局,清点伤亡。”吴卓佩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灰土。声音不高,却像铁钎凿进夯土墙里,每个字都砸得稳准。

    亲兵应声奔出,片刻后折返,单膝跪地:“局总,阵亡七人,伤十九,其中三人断腿,一人眼瞎,余者皮肉创。”

    吴卓佩点头,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口凉茶。茶水微涩,混着铁锈味——这水是从车阵内埋着的陶瓮里舀的,瓮底沉着昨夜煮过三次的陈茶叶渣,连同士卒们嚼剩的甘草根一起泡着,为的是防暑瘴。他咽下茶,把水囊递还给火兵,忽然问:“那踹炮弹的兵,死了没?”

    “没死,断了右腿膝盖以下,左脚踝也碎了,抬去后营了。”

    “哦。”吴卓佩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阵前那道被铁球犁出的浅沟,沟边歪斜插着半截断矛,矛尖朝天,像一截冻僵的手指,“给他记个‘勇’字,月饷加一钱。”

    没人应声。这不是规矩——按《武备志》附录《车营操守律》,临阵失措致己方混乱者,杖四十,罚役三月。可第七局没人提这茬。吴卓佩是松江人,说话带软调,做事却硬如淮北盐碱地里的铁藜木。他若说这兵“勇”,那便是勇;他说这炮弹“慢”,那便真是慢得能让人看清它滚过沙粒时抖落的锈粉。

    暮色渐沉,西天最后一抹红褪成青灰,车阵四角燃起松脂火把。火光跳动,映得偏厢车板上那些墨书的姓名愈发清晰:张阿大、李二狗、王癞子……全是些贱名,却一笔一划刻得极深,仿佛怕火一燎就散了魂。这些名字底下,还压着几行小字,是各人籍贯与家中尚存几口人。最末一行,是吴卓佩自己写的:“吴卓佩,松江府华亭县,父殁于崇祯十二年蝗灾,母殁于十四年流民乱,弟卓然,十七岁,现随张人将练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弯腰,从车板缝隙里抠出一小块黑泥——不是寻常泥,是晒干碾碎的尸膏混着牛油与桐油熬成的“固脂”,专用来黏合车板接榫。他指甲刮下一点,抹在“弟卓然”三字上,轻轻搓匀,让墨迹泛出油润的暗光。

    “局总,哨骑回来了。”亲兵低声禀报。

    吴卓佩直起身:“几骑?”

    “三骑,两死一伤,伤的断了左手小指,说是看见南军往搬经集去了。”

    吴卓佩眯起眼。搬经集?那地方他熟。十年前随舅父贩盐路过,集上有一家“徐记酱园”,酱缸排满半条街,缸沿上蹲着肥猫,尾巴尖沾着豆豉渣。如今那集子空了,酱缸怕是全被南军砸了当尿壶。他掏出怀中那副黄铜望远镜,镜筒冰凉,镜片却因体温微微发暖。他举镜望向西北方向,视野里只有起伏的田埂与稀疏的榆树影,再远些,是绍隆禅寺残破的飞檐轮廓,檐角悬着半截锈蚀的铜铃,风过无声。

    “传令,第三、第四哨,拔营半里,移至桑榆林东侧坡地扎营。拒马不动,偏厢车拖后三十步,留出炮位。劈山炮三门,左二右一,仰角照旧。余炮装填霰弹,药减三成,待命。”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车阵内响起低沉而迅疾的号子声。藤牌手卸下盾牌,用铁锥撬开车轮楔木;长枪兵将枪尖插进湿泥,就着火光磨砺刃口;鸟铳手默默检查火绳,有人用舌尖舔了舔引药池——那动作熟稔得如同舔舐自家孩儿的额头。

    吴卓佩没再下令。他只是站在车阵中央,望着南军溃逃的方向,听风里飘来的细微声响:先是窸窣,继而是断续的金属刮擦声,最后是极轻的、几乎被虫鸣盖过的“咔哒”声——那是火铳击锤复位的声音。

    他嘴角微微一扯。

    果然来了。

    不到半炷香工夫,林子边缘的草丛突然晃动。不是风摇的,是人踩的。先是三五颗头颅探出,戴着南军制式的红缨笠,笠沿压得极低,遮住眉眼;接着是半截紫花布面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腻的暗光;最后是一支支软弓,弓弦绷得笔直,箭镞寒光一闪,齐刷刷指向车阵东南角。

    吴卓佩没动。他甚至没抬手示意。

    因为东南角那辆偏厢车后,已悄然立起六杆鸟铳。铳口微斜,正对林缘三尺高的野蔷薇丛——那里枝条最密,藤蔓最粗,最适合藏人。而就在蔷薇丛右侧三步远,一株歪脖老榆树的树洞里,斜插着半截竹管,管口蒙着油纸,纸面已被火药熏成焦黄。

    “点火。”吴卓佩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话音未落,车阵内猛地爆开一串短促爆响!不是劈山炮,是虎蹲炮——六门藏在车底暗格里的虎蹲炮同时喷火!白烟如怒蛟腾起,数十枚铁砂铅子裹着碎铁钉,呈扇面轰入林缘!

    惨叫声几乎与火光同步炸开!三名弓手当场倒地,一人捂着脸翻滚,指缝里渗出黑血;另一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箭杆竟被铁砂打得寸寸迸裂;第三人更惨,半边身子没了皮肉,露出粉红的筋膜,像被剥了壳的荔枝肉。

    林子里顿时大乱!弓手们顾不得瞄准,胡乱放箭,箭矢大多射在偏厢车厚板上,咚咚作响,如同叩门。可就在这混乱间隙,那株歪脖榆树的树洞里,“嗤”一声轻响,油纸被点燃,火苗顺着竹管内壁的火药线急速蹿升——

    “轰!”

    树洞炸开!整株榆树剧烈一颤,树皮簌簌剥落,而火药线尽头,竟连着一条埋在浅土下的药槽!火苗沿着药槽狂奔,直扑林子深处!

    吴卓佩终于抬起了望远镜。

    镜中,火线所至之处,草皮猛地掀起!不是被掀开,是被整个“托”起来——底下埋着的震天雷被引燃,泥土、碎石、断枝混着黑烟冲天而起!十余名刚从林子后绕出的南军伏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掀飞数丈,落地时四肢扭曲如麻花,胸口塌陷,肋骨刺破皮肉,白森森戳向天空。

    “第五哨,出!”吴卓佩厉喝。

    车阵侧翼豁然洞开!三十名鸳鸯阵士卒鱼贯而出,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鸟铳手押后。他们不跑,只是稳步前行,每踏一步,长枪尖便齐刷刷向前一送,枪尖寒光连成一线,如潮水漫过滩涂。

    林中残存的伏兵想逃,可退路已被火药线炸出的烟尘封死。有人转身扑向桑榆林深处,却见林间小径两侧,不知何时已插满削尖的枣木桩,桩顶钉着铁蒺藜;有人欲攀树而上,抬头却见枝杈间垂下几缕细绳——绳头系着小铜铃,此刻正微微晃动,铃舌轻颤,却未出声。

    吴卓佩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刃口微弧,柄上缠着黑丝线,线头坠着一枚铜钱——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压胜钱,钱面“永昌通宝”四字早已磨平,只剩一片温润铜光。

    他用拇指缓缓拭过刀锋,忽然问身旁亲兵:“张人将的信,到了么?”

    “到了,半个时辰前,快马送来的。”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双手呈上。

    吴卓佩没接。他盯着信封上那个熟悉的朱砂印章——不是太子印,是张人将私印,印文“松江张氏,守拙堂”。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卓佩吾兄,如皋周宣庄,粮尽三日,伪帝已遣锦衣卫密探三批,皆被截于白蒲镇外。兄若见此信,勿忧,我等已在西乡河掘渠引水,三日内必破南军浮桥。另,弟卓然昨夜随铳队试射,九发七中,弹着点距靶心不过三寸。”

    吴卓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信。他没拆,只是将信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这时,东南角一辆偏厢车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吴卓佩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火兵倚着车板,左手袖管空荡荡垂着,右手却死死按在腹部——指缝间,暗红血珠正一颗颗沁出来,滴在车板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深褐色的花。

    “局总……”火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俺没丢第七局的脸吧?那炮……俺瞄得准。”

    吴卓佩没答话。他蹲下身,解开火兵腰带,撕开他染血的号衣。伤口在左腹,一道斜长的刀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他手指按上去,火兵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没吭声。

    “毒?”吴卓佩问。

    “嗯……刀上……有粪汁。”火兵声音发虚,却还试图挤出个笑,“俺……俺闻着了。”

    吴卓佩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灰黑色的药膏,混着细碎的蚯蚓干与雄黄粉。他用指尖剜出一大块,厚厚敷在伤口上,再撕下自己内衬的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动作很慢,很稳,布条勒进皮肉时,火兵额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松开咬住嘴唇的牙。

    “抬去后营。”吴卓佩起身,对旁人道,“告诉医官,用艾绒熏,三炷香后,若发热,割开引流。”

    他转身走向阵前,靴底踩过地上尚未冷却的铁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暮色已浓,远处搬经集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微弱,却执拗,像钉在黑绒布上的几粒铜钉。

    吴卓佩停下脚步,仰头。天幕深蓝,星子初现,其中一颗格外亮,悬在西北天际,清冷,孤绝。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讲过的故事:松江府海边有座灯塔,塔顶长年燃着鲸油灯,灯芯是海女们从深渊采来的发光海藻搓成。灯一亮,百里渔船皆知归途。可有一年大雾,灯塔忽灭,三日不亮。渔民们以为灯芯朽了,爬上塔顶一看,才发现灯芯完好,只是塔窗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胶质物糊住了——那是鲸油燃烧时析出的脂膏,遇冷凝结,薄如蝉翼,却坚逾铁板。

    “要破这层膏……”吴卓佩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得用烧红的铁钎,捅进去,搅烂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与药膏的手,又望向搬经集方向那几点灯火。

    灯火之下,杜弘域正摊开一张泛黄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如皋城位置:“杨兄,明日寅时,我率主力拔营,走西乡河堤,直扑周宣庄!你在此牵制,若三日内未见我旗号,便焚毁车阵,退守黄桥!”

    杨御蕃沉默良久,忽然提起案上朱砂笔,在舆图上绍隆禅寺的位置,狠狠画了一个叉。朱砂浓艳,像一滴未干的血。

    叉的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太子不在周宣庄。他在等我们分兵——等我们,把背脊露给他看。”

    吴卓佩不知道这行字。他只知道,今夜风向变了,从东南转为西北。风里,有股极淡的、新翻泥土的腥气。

    他摸了摸腰间短刀,转身,走向车阵中央那面尚未收起的“吴”字大纛。

    纛旗猎猎,旗面上的墨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如同呼吸。

    吴卓佩抬起手,指尖抚过那粗糙的麻布旗面,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那是去年冬天,他亲手用针线补缀的破洞。针脚歪斜,线头倔强地翘着,像一截不肯伏倒的麦芒。

    他笑了。

    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噼啪爆响,火星四溅,如无数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