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419章 你个小同志偷偷看我干什么
晚上。
东来顺羊肉馆大门口。
江朝阳一群人也吃得十分心满意足,挨个互相挥手道别。
临走前冯书群还一直说着下次到我们那儿,一定给个机会让我请。
随后便分成三支队伍,各自告辞。...
乌苏里江的晨雾终于被初升的太阳撕开一道口子,金光泼洒在粼粼水波上,也映亮了码头边那一排排新刷过桐油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晾着半干的鱼松,金黄微褐,泛着油润的光泽,风一吹,咸鲜中裹着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大周站在架子前,手心微微出汗,他没再碰那包刚拆开的鱼松,而是下意识掏出随身揣着的小本子,用铅笔在页脚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狠狠划掉,改写成一个“成”字。字迹用力到纸背都透出印痕。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李玉顺端着个粗瓷盆走出来,盆里是刚熬好的鱼胶——半凝不凝,琥珀色,温润发亮,扯起来能拉出细长柔韧的丝。他见大周盯着鱼松发愣,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点鱼肉碎:“周同志,瞅啥呢?这胶可比鱼松还金贵!昨儿晚上熬了三锅,滤渣、去沫、火候全靠眼力,老把头说,这胶粘木头比洋钉还牢,熬得好,将来给林场打家具,铆得严丝合缝,百年不散!”他说话时,袖口蹭过盆沿,沾了点胶液,在阳光下像抹了层蜜蜡。
大周点点头,却没接话,目光仍黏在鱼松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供销社仓库清点旧货时翻到的一本泛黄册子,封皮印着“省供销系统副食品名录(1958年修订版)”,里面“鱼制品”类目下只有一行铅笔小注:“鱼松,沪市产,玻璃罐装,规格二两,售价八元零五分,供应限高级干部及外宾。”当时他随手一翻就扔了,如今那行字却像烧红的铁钎,烫得他指尖发麻。八块钱一罐,他们一斤卖两块,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人家用机器碾磨、恒温炒制、真空封装,他们用木铲翻、土灶烘、油纸包……可偏偏,眼前这蓬松酥脆、入口即化、咸香回甘的鱼松,竟让他这个吃惯国营食堂大锅饭的人,嚼着嚼着,喉头一紧,差点落下泪来——不是为它多精贵,而是为它多真实:那是江水的腥冽、松柴的暖烟、女人冻红手指的耐心、老人眯眼控火的专注,全揉进这一捧金黄里,没半分虚饰。
“周同志?”李玉顺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
大周猛地回神,忙把本子塞回兜里,搓了搓脸:“哎!李师傅,这胶……真能当工业用胶?”
“咋不能!”李玉顺把盆搁在木架旁,拿根干净柳条搅了搅,“你看这拉丝劲道,晾干了掰都掰不断!林场老赵前天还来要了一小碗,说试粘桦木板,一夜过去,比胶水还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朝阳主任说,往后胶渣磨粉,掺进饲料里,鸡鸭吃了下蛋快,猪崽肥得流油——连内脏渣子沤的肥,都能撒菜地,苗儿蹿得比往年高半截!他这哪是办厂,这是把一条鱼从头到尾、连鳞带骨、连气儿带魂儿,全榨出活命的油水来了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大周心里,咚一声闷响。他抬眼望去,码头已彻底活泛开来:一队汉子正扛着新伐的柞木往东头工棚走,那是熬胶坊的地基;几个妇人蹲在河边,用筛子反复淘洗鱼骨渣,泥浆水哗啦啦淌进江里,惊起一群银鳞小鱼;西边空地上,十几个半大孩子正撅着屁股,用小锤子把晒干的鱼鳔敲成薄片,准备送去鞣革作坊——那里昨儿刚搭起三口大铁锅,锅底柴火正旺,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鱼油膻味混着柏枝清香,远远飘来。整个码头不再是单纯卸鱼的地方,它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把自己长成一条环环相扣的链子:鱼入江,鱼上岸,鱼化松,鱼成胶,鱼变粉,鱼作肥……每一环咬合得如此紧密,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朝阳主任!”远处忽有人高喊。
大周循声望去,只见江朝阳牵着红星,正从土路那边走来。他没穿场部发的灰布干部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泥星子。可就这么个人,走过之处,社员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笑声、招呼声、甚至孩子扑过来拽他衣角的稚嫩嗓音,都像溪水汇入江流,自然又热络。他走到李玉顺跟前,接过那盆鱼胶,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胶膜,对着太阳眯眼瞧:“好!透亮,韧劲足,火候到家了。”李玉顺嘿嘿直乐,眼角褶子堆成菊花。
江朝阳这才看向大周,目光扫过他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铅笔尖,又落回他脸上:“怎么样,大周?看够了?”
大周喉咙发紧,点头的动作有点僵硬:“看……看够了。江主任,这东西,我拿回去,真能开口跟供销社的人说话?”
江朝阳没答,反而从马褡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烤得焦脆的鱼皮,黝黑发亮,边缘卷曲如蝶翼。“尝尝。”
大周迟疑着接过,鱼皮入口,先是酥脆,继而化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带着微咸与山野的烟火气。“这……这也能吃?”
“鱼皮衣,赫哲人的老手艺。”江朝阳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缝补渔网的老把头,“他们年轻时,用这玩意做冬衣,刀割不破,水浸不透。现在嘛——”他笑了笑,“咱们熬胶剩的边角料,烘烤后切条,加点盐和花椒粉,就是上等下酒菜。供销社柜台上,有啥东西是‘不能卖’的?只有你没想到怎么卖的。”
大周怔住。他忽然明白了江朝阳为何坚持要他亲眼看见这一切。不是炫耀,不是施恩,而是逼他看清:所谓“渠道”,从来不在天上,就在这些粗粝的手掌、滚烫的灶膛、奔涌的江水之间。供销社那些规矩、流程、采购指标,不过是套在活物身上的壳。而眼前这码头,这人,这鱼,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壳一点点顶破、撑开、甩掉。
“我……”大周深吸一口气,江风裹着鱼香灌满胸腔,“我明天就走!先去密山县城,那儿供销社最大,我熟!接着去虎林、饶河,最后……最后我一路往南,到佳木斯,找省总社的门!”
江朝阳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阳刺破云层:“不急。样品先备足。晚秋同志带人做了五十斤,按你说的标准——每包二百克,麻绳蝴蝶结,红戳盖得端正。明早,你亲自验货,一包一包过手,挑出最匀称、色泽最亮、香味最正的三十包。剩下的,全留公社。”
“为啥留三十包?”大周脱口而出。
“因为供销社评样,最少要五个人。”江朝阳竖起三根手指,“主销科长、副食组组长、两位资深售货员,还得有一位分管主任。每人尝三包,刚好十五包;剩下十五包,留作二次评议或突发抽查。多一包,少一包,都不叫‘专业’。”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敲进大周耳中。
大周心头一震。他干供销多年,却从未想过评样竟有这般讲究。那五十斤鱼松,在他眼里是货物;在江朝阳嘴里,却成了精准投放的“子弹”,每一颗都卡在对方验收流程的节骨眼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铅笔尖硌着皮肤——这哪是记事本?分明是张作战图!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只见小鱼蛋骑着匹枣红小马,颠颠地冲了过来,头发乱糟糟,怀里紧紧搂着个用桦树皮编的篮子,里面堆满青翠欲滴的蒲公英嫩芽。“朝阳哥哥!爷爷说,这草药泡水喝,治咳嗽最好!给你!”他仰起小脸,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江朝阳接过篮子,没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小鱼蛋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羽毛。大周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院子里也长满蒲公英,每到春天,妹妹总踮着脚采,说要给生病的爹爹煮水喝……那点微末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情,竟和眼前这轰轰烈烈的建厂图景奇异地叠在了一起——原来所谓“激情岁月”,并非只有口号与汗水,更有这篮子青翠的草药,这筐金黄的鱼松,这盆琥珀色的鱼胶,这滩被孩子们踩得泥泞不堪却生机勃勃的江滩。
“大周。”江朝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晚别走了。食堂新蒸的苞米面大饼子,就着这鱼松,再烫壶小酒——咱们好好盘算盘算,第一站,密山县城,你打算怎么‘开口’?”
大周没犹豫,用力点头:“开口?我就带三包鱼松,一瓶清水,一张纸,一支笔!见了主销科长,先不谈价钱,只请他尝一口;尝完,递上纸笔,让他写下:口感、香气、色泽、是否酥松、有无杂质——五个问题,必须当场答!答完,我再递上第二包,问:若以两元一斤定价,他愿不愿放在柜台试销?答完,第三包——问:若首批代销效果好,他愿不愿牵头,向省总社打采购报告?”
他语速越来越快,眼神灼灼发亮,仿佛已看到自己站在密山供销社那扇漆皮斑驳的玻璃门前,手里攥着三包油纸裹着的金黄,脊背挺得笔直。江朝阳静静听着,嘴角微扬,直到大周说完,才拍了拍他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记住,别求人,别怕人摇头。你手里捧的,不是讨价还价的货,是咱们一千多号人熬出来的命根子。你替他们开口,腰杆就得比谁都硬!”
话音未落,远处码头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周转头,只见几个年轻社员正围着王振国,手里举着几块新制的鱼松,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拈起一小撮,慢悠悠送入口中,然后夸张地闭眼、咂嘴、点头,模样滑稽又认真。王振国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摇头:“学不像!学不像!咱这鱼松,是下酒的,是品茶的!得就着烧刀子,一口鱼松,一口烈酒,那才叫痛快!”
笑声撞在江面上,又荡回来,混着松脂的焦香、鱼胶的甜润、蒲公英的微苦,在初冬清冽的空气里,酿成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眼眶发热的味道。大周忽然觉得,自己兜里的铅笔尖,似乎不再硌人了,它变得温热,像一块小小的、正在苏醒的炭火。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崭新的一页,没有画圈,没有划线,而是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密山行。笔锋坚定,墨迹淋漓,仿佛已踏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身后,是轰鸣的江涛,是升腾的炊烟,是无数双沾着鱼鳞与胶液的手,正托举着他,推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