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幼军傍晚才回。“完了。王启光关联的中层干部十一人，魏鑫和顾海涛在他直接管辖范围内。还有一个人，跟秦四海的公司在同一个产业园有过注册记录——招标中心前主任，两年前调去了省教育厅科技处副处长。”

    “叫什么？”

    “林远。在苏阳大学招标中心做了四年主任，王启光亲自协调推荐到省教育厅的。调任手续齐备，看不出问题。”

    临到下班，陈青的思考已经转向到要不要马上收口，越查下去，问题就越多。

    可能牵涉出来的人也更......

    陈青的手指在那条回复上停顿了两秒，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只是轻轻往上一划，继续往下翻。论坛页面不断刷新，新帖如潮水般涌上来，有人贴出陆振邦早年在国际顶会作报告的照片，配文是“当年他站在台上讲‘科研伦理是学术生命的底线’，今天这句被他自己亲手擦掉了”；有人转发三年前学生匿名投诉信的截图，落款时间正是姚建明第一次发现劳务费异常的那个冬天；还有人上传了一段音频——是李泽宇毕业答辩现场的片段，陆振邦作为导师点评时说：“创新性不够，建议延毕半年再修改”，而就在同一天，陆振邦妻子名下的账户收到了课题组一笔四万八千元的“设备维护费”。

    陈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眼靠进沙发里。马慎儿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只用勺子搅了搅汤面浮起的油星，轻轻吹了口气。

    “你今天没吃午饭。”她说。

    “吃了两个包子，在梁高办公室。”

    “包子凉了吧？”

    “没凉，他刚蒸出来的。”

    马慎儿笑了笑，转身回厨房又盛了一碗，端过来时顺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挂进玄关衣架。她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衣服，但今天没拦她。她把第二碗汤放在他手边，坐到他旁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按平，“朱校长下午找你，是不是为了陆振邦的事？”

    陈青睁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问如果陆振邦不交代，我还会不会送司法。”

    “你怎么答的？”

    “我说会。”

    马慎儿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角，“他信吗？”

    “他信一半。剩下一半，是他自己不敢信的部分。”陈青把汤喝完，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响，“他怕的从来不是陆振邦，是陆振邦背后那些没露脸的人。比如去年那个被临时叫停的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申报，评审专家名单里有三个名字，和振邦科技的股东结构重合度百分之七十六。”

    马慎儿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拿了个苹果，削皮、切块、插上牙签，端回来时苹果已经摆成一朵五瓣花的形状。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昨天说，查陆振邦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他嘴硬，而是他太聪明。”

    “嗯。”

    “聪明人最难办，不是因为他不说，而是他说的每句话都像真话，可真话里藏着三道弯。”

    陈青拈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姚建明也聪明。他交清单那天晚上，特意绕路去了校门口打印店，把初审记录扫描存了U盘，还多打了一份备份交给许正——不是交情，是交易。许正帮他老婆调进了附属医院信息科，编制内。”

    马慎儿把牙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所以你让许正明天来，不只是为了论文的事。”

    “他还得交一样东西。”陈青放下苹果核，抽出一张纸巾擦手，“一份说明。写清楚他课题组那笔五万三劳务费的原始凭证在哪，为什么当初没附在报销单后，以及——谁让他这么做的。”

    马慎儿眼神微动，“是陆振邦？”

    “不是。”陈青摇头，“是财务处前任副处长，去年年底调去省教育厅高教处了。姚建明没敢说，但他U盘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2022-12-08会议纪要’，里面是一段语音转文字稿。内容是财务处内部协调会，主持人说：‘陆院长的课题经费特殊，走绿色通道，签字即付，凭证后补。’——这句话没署名，但背景音里有高教处新办公楼施工的电钻声。”

    马慎儿静了几秒，“你打算动他？”

    “动不了。”陈青声音很轻，“现在动他，等于把整个高教处的流程全掀开。教育系统的经费审批链条比我们想象的更密实，一层压一层，一层护一层。陆振邦是浮在水面的冰山尖，下面全是连着的根系。”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所以我留着姚建明的U盘没收。等哪天他老婆在附属医院站稳了脚跟，再找个机会，让他把那支U盘‘不小心’落在纪委复印机里。”

    马慎儿低头剥开第二个苹果，“你不怕他反水？”

    “不怕。”陈青笑了笑，“他反水，就得先承认自己三年来明知故犯却未上报——这是渎职。不反水，就得继续当哑巴——那是包庇。我给他留的活路，从来不是坦白从宽，而是‘换一种方式交代’。”

    客厅灯亮了起来，是马慎儿起身去开了主灯。暖黄光线下，她把切好的第二只苹果也摆成花形，只是花瓣少了一瓣。“你今天在党委会上，一句话没提高教处，也没提省教育厅。”

    “提了，就变成举报，不是调查。”陈青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苏沐发来的消息——《处理通报》印发版PDF已传至内网，同步抄送省教育厅纪检组、省委教育工委、市纪委监委派驻组。“他们看到通报，自然会去看附件里的流水编号。其中三笔转账的备注栏，我都让人加了括号标注：‘与省教育厅高教处2023年度专项经费拨付时间吻合’。”

    马慎儿看着他，“你是在借他们的手，查他们自己的人。”

    “不是借。”陈青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声音沉下去，“是让他们知道，苏阳大学纪委的桌子底下，不是只能放一张椅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上传来隔壁住户拖动椅子的声音，接着是小孩跑过地板的咚咚声，再然后，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响，随即是母亲压低嗓音的训斥。马慎儿忽然说：“李泽宇刚才给我发微信了。”

    陈青抬眼。

    “没找你，找我。”她打开手机递过去，“他问我，能不能替他问问你，陆振邦被撤职后，他那篇被压的论文，还能不能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他说他不想等毕业证下来再发，怕影响申博。”

    陈青没接手机，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马慎儿收回手机，轻声道：“他改了三次标题，最后定的是《面向边缘计算的低延迟任务调度模型》，缩写LDTM。我记得你去年参加省高校科研成果转化会时，听一个企业代表提过类似需求，当时你还记了笔记。”

    “我记得。”陈青慢慢坐直身体，“那家企业叫智算云联，做工业物联网平台的。他们去年采购了我们学校三台高性能服务器，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优先采购本校师生团队研发的算法模块。”

    马慎儿眨眨眼，“所以……李泽宇的论文，能落地？”

    “不止能落地。”陈青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上周五，智算云联技术总监来过一趟，带了份意向书。说他们准备在苏阳高新区建中试基地，缺一个底层调度引擎。我把李泽宇的开题报告复印件给了他。”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马慎儿面前。里面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产学研合作意向备忘录》，甲方名称后面手写着一行小字：“拟由李泽宇博士（在读）牵头组建技术攻关小组”。

    马慎儿翻开看了一眼，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你没让他挂名教授，也没让许正当负责人。”

    “挂名教授，会模糊成果归属；许正当负责人，学生还是隐形人。”陈青重新坐回沙发，端起凉掉的茶杯喝了一口，“学术圈的规矩，向来是导师带学生进项目，但项目里的论文署名权，得看谁写了核心代码、谁跑了关键实验、谁画了架构图。李泽宇的代码我看过，逻辑闭环完整，测试数据覆盖六个工业场景——比陆振邦实验室去年发的三篇SCI引用率总和还高。”

    马慎儿合上备忘录，“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明天上午，他来办公室的时候。”陈青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先让他知道论文可以发。再让他知道，这篇论文能变成他简历上第一个真实产业项目。最后再告诉他，这个项目启动资金，从陆振邦被追缴的十五万七千当中，划出五万，作为学生创新创业基金首期拨款。”

    马慎儿终于笑了，“你这是把赃款，变成了种子钱。”

    “赃款只是数字。”陈青把空杯子放在茶几边缘，声音很轻，“种子钱才是活的。它会长出新的论文、新的专利、新的公司，甚至新的学院——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把种子埋进土里，而不是攥在手里当筹码。”

    门铃响了。

    马慎儿起身去开门，门外是楼下便利店老板，拎着一袋牛奶和两盒酸奶，“陈书记，您家订的鲜奶到了。今早挤的，我特意绕路给您送上来。”

    陈青迎到玄关，“这么晚还送？”

    “不晚不晚！”老板搓着手，把袋子递进来，“我闺女今年考研，报的就是你们计算机学院，说陆院长……唉，不提了。我就想，以后孩子要是真考上了，能遇上您这样的书记，是她的福气。”

    陈青接过袋子，没急着道谢，只问：“你闺女报的哪个方向？”

    “人工智能伦理方向，导师选的是许正老师。”

    陈青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钱塞过去，“明天早上我让苏沐去店里买早餐，你多煎两个蛋。”

    老板愣了一下，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陈青把钱按进他手心，“顺便帮我问一句，她知不知道李泽宇那篇论文？”

    老板一怔，随即咧嘴笑了，“哎哟，这我哪知道啊！不过我闺女天天泡图书馆，肯定看过！她书包上还别着个LDTM的徽章呢，说是她们课题组自己设计的！”

    陈青没笑，只轻轻关上门，转身时看见马慎儿正把那袋牛奶放进冰箱。她没回头，只是隔着冰箱门说：“你刚才在党委会上，没提李泽宇的名字。”

    “提了，就成施恩。”陈青解下领带，松了松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不提，才叫规矩。规矩不是用来约束学生的，是用来提醒我们这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别忘了自己为什么坐上来。”

    马慎儿关上冰箱，转身看着他，“那你明天见李泽宇，第一句话说什么？”

    陈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灌进来。楼下路灯下，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掠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他望着远处计算机学院大楼依然亮着的几扇窗，其中一扇映着电脑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第一句话？”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就说：李泽宇同学，你的论文，我们审过了。格式没问题，数据可复现，结论站得住。现在，该你决定——是要把它锁进毕业档案里，还是让它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算法。”

    马慎儿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陈青抬手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风声渐大，梧桐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远处，计算机学院那扇亮着蓝光的窗，依旧稳定地闪烁着，一下，又一下，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在苏阳大学寂静的夜里，无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