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权力: 第916章 :虎山镇的意外
接下来两天,周临渊决定将调查重心放在天蕊建筑这边。
郭海川的通话记录中出现了三个不记名的手机号,而且这些手机号都是用一次便没了信号。
三通电话都是对方打给郭海川的,其中一通电话是在周临渊和郭海川第一次见面之后。
显然周临渊去棉纺厂家属院走访调查的时候被跟踪了,很像是马友盛一伙人所为。
此外,郭海川近两天的通话记录中出现了王铮威的名字。
王铮威是王礼仁的助理,周临渊当初问话时就感觉到他有所隐瞒。
再次看......
韩雯提着两大袋生活用品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极了一个刚进城、生怕走错路又不敢问路的乡下姑娘。她故意绕了远路,在家属院几条主干道上反复穿行,目光扫过每扇亮灯的窗户、每处堆着杂物的楼道口、每辆停在路边的旧摩托——这些细节早被她记在心里:三号楼西侧单元二楼东户晾着两件褪色工装,窗台摆着一盆枯死的绿萝;四号楼拐角那家小卖部玻璃门上贴着“拆迁补偿咨询”字样的A4纸,但纸张边缘卷曲发黄,像是去年贴上去的;五号楼后墙根下,三个男人蹲着抽烟,其中一人左耳缺了一小块,正用脚碾碎烟头,动作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
她没进胡同,而是从家属院后门绕回租住的小院。推开门时,闫潮正蹲在院角拔草,裤脚沾了泥,额头上沁着汗珠,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青年。韩雯把袋子放在青砖地上,轻声说:“葛志诚和超市老板都盯着我看,眼神黏糊得像糖浆。”
闫潮直起腰,抹了把脸:“你故意让他们看的?”
“嗯。”韩雯蹲下来,从袋子里取出一包挂面、两瓶酱油、三卷卫生纸,一样样摆好,“他们越觉得我好拿捏,就越不会防我。刚才在超市,老刘收钱时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两次,葛志诚趁他转身,还朝我领口瞟了一眼。”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我注意到,老刘左手无名指戴了枚银戒指,内圈磨得发亮——不是新婚戒指,是戴了至少十年的老物件。而葛志诚右手小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蓝漆,和家属院几处新刷的围墙颜色一模一样。”
闫潮眼神一凛:“你是说……他最近亲手刷过墙?”
“或者,监督别人刷。”韩雯从裤兜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巾,展开,上面用口红潦草画着半张家属院简易平面图,“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向图纸右下角,“后街虽然‘关门’了,可昨天警察封的是明面三间铺子,后巷那排平房的铁皮门还锁着,门缝底下有新鲜脚印。葛志诚说去‘后街泻火’,可后街昨儿刚被查,他敢去?除非——那地方根本没被查实,或者,查的人根本没进去。”
闫潮接过纸巾,对着天光细看,忽然问:“你进超市前,在门口站了整整四十七秒。”
韩雯笑了:“你数了?”
“周局教的。”闫潮把纸巾折好塞回她手里,“他说观察一个人,先看他在陌生环境里怎么‘卡点’——停顿、眨眼、摸口袋、调整背包带……都是本能反应。你停那么久,是在数超市玻璃门上的裂纹?还是听里面人说话的节奏?”
“听空调外机的声音。”韩雯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葛志诚和老刘说话时,外机突然停了三秒。那种老式窗机,只有电压不稳才会断续运转。而整个家属院,只有拆迁办临时办公室那栋楼单独接了稳压器。”
闫潮怔住:“所以……他们办公室就在附近?”
“不是‘附近’。”韩雯走向堂屋,推开虚掩的堂屋门,指着墙上一枚锈迹斑斑的挂钩,“这钩子挂过东西,但痕迹比挂钩本身宽两指——挂的是带挂钩的文件夹,或者……挂牌子。”
她转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微型强光手电,拧开,光束斜斜打在挂钩右侧墙壁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游,而墙皮剥落处,隐约露出半截蓝色喷漆数字:7。
“7号楼?”闫潮凑近。
“不。”韩雯关掉手电,光束倏然消失,她声音沉下去,“是‘拆迁办第7号联络点’。喷漆数字下面还有道极浅的刻痕,像被人用钥匙反复刮过——刮的不是墙,是掩盖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院外忽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闫潮立刻抄起墙边扫帚,韩雯迅速抓起一把韭菜塞进嘴里嚼,鼓着腮帮子含混喊:“哥,水!”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葛志诚探进半个身子,眼睛先落在韩雯嘴边的绿汁上,又滑向她沾着泥点的裤脚,最后才慢悠悠扫过闫潮手里的扫帚。“打扫得挺勤啊?”他笑得眼角挤出褶子,“我刚才看见老刘说,你买的东西他全打了折?”
“刘哥人好!”韩雯咽下韭菜,嗓音甜软,“还送我一块肥皂呢!”
葛志诚“哎哟”一声,踱进来,顺手从闫潮手里抽走扫帚,掂了掂:“这竹扫帚太轻,不压手。我那儿有把铁柄的,明儿给你送来。”他目光黏在韩雯湿漉漉的唇上,喉结上下一动,“对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厂门口那家‘老棉纺’,炖牛肉管够。”
“不用不用!”闫潮忙摆手,“我们自己做饭就行!”
“嗐,客气啥!”葛志诚已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我跟你们讲,那店老板以前跟我一起扛过棉花包,信得过!”他边说边往前凑,袖口蹭过韩雯手臂,韩雯微微侧身,借势扶住门框,指腹却在粗糙木纹上轻轻一划——那里有道新刻的横线,深浅与墙皮上数字旁的刮痕完全一致。
葛志诚没察觉,兀自絮叨:“你们刚来,不知道这院子的讲究。咱这八胡同,原先住的全是厂里技术科的,半夜常有人敲门借扳手、借游标卡尺……后来厂子垮了,人搬走了,可规矩还在。”他忽然压低声音,“比如,谁家夜里亮着灯超过十一点,第二天准有人上门问——是不是在修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闫潮挠头:“啊?修啥?”
葛志诚嘿嘿一笑,拍拍闫潮肩膀:“比如……炸弹。”
空气霎时凝滞。韩雯咀嚼的动作停了,闫潮握扫帚的手背青筋微凸。葛志诚却像只说了句“今天真热”,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对了,王礼仁家那屋子,上个月还漏过一次水,屋顶塌了半片,你们可别去那边晃悠——晦气。”
门“咔哒”合拢。闫潮猛地攥住韩雯手腕:“他试探我们。”
“不。”韩雯慢慢吐出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压住翻涌的腥甜,“他在提醒我们——王礼仁家屋顶塌了,可塌的不是瓦,是顶棚夹层。”她扯开自己衣领一角,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疤痕,“我见过类似的夹层结构。九十年代棉纺厂技改,有些老车间在吊顶里加了隔音棉和铝箔反射层,检修口藏在灯罩后面。如果……有人在里面焊过东西呢?”
闫潮瞳孔骤缩:“焊……焊雷管引信?”
“焊什么都可能。”韩雯系好衣扣,走到院中水缸边洗手,水面倒映着她平静的脸,“但葛志诚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清楚王礼仁家那个检修口在哪。”
夜幕降得极快。家属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潮湿空气中晕染成毛茸茸的光团。闫潮借口买烟,溜达到王礼仁家所在的七号楼。楼道里弥漫着霉味与廉价蚊香混杂的气息,三楼转角处,一盏灯泡滋滋作响,光线明明灭灭。他佯装系鞋带,目光扫过楼梯扶手——不锈钢管表面有几道新鲜划痕,走向垂直向上,长度约十五厘米,间隔均匀。他默默记下位置,退到二楼平台,掏出手机假装拍照,镜头却对准了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窗玻璃完好,但窗框右下角,有一小片油漆颜色略深,像是匆忙补过的。
他没敢久留,转身下楼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闫潮佯装被台阶绊了一下,趔趄着扶住墙壁,余光瞥见三楼楼梯拐角阴影里,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缓缓收回——那手上,赫然捏着一把黄铜色老式钥匙,齿痕磨损严重,却擦得锃亮。
回到小院,韩雯已煮好一锅面。青菜浮在清汤上,油星稀疏。她给闫潮盛了一大碗,自己只挑了几根面条。“吃吧,吃完干活。”她吹着热气,“葛志诚说漏了水,可我下午检查过院墙根——没渗水痕迹。他骗我们,是为了让我们今晚不敢靠近七号楼。”
闫潮扒拉一口面,点头:“我看见钥匙了。黄铜的,应该是老式厂区总控室的万能钥匙。”
“总控室?”韩雯筷子顿住,“棉纺厂总控室十年前就拆了,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她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就在七号楼地下一层!”
两人同时放下碗筷。韩雯取下腕上廉价塑料表,表盘背面被她用针尖刻了个微小的“7”。闫潮撕下作业本一页纸,用铅笔飞速画下七号楼结构简图,标出所有通风口、管道井、消防通道——笔尖在地下一层位置重重一点:“如果真有夹层,入口不在屋里,而在……负一层锅炉房废弃的煤渣通道。”
“我们得进去。”闫潮声音发紧。
“不。”韩雯摇头,从布包深处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微型信号干扰器,“周局给的。他说,家属院的监控探头,有七成是‘聋子’——看着在转,其实信号早被掐断半年了。”
她将一枚干扰器塞进闫潮手心:“你明早去厂门口修自行车摊,找瘸腿老赵。他修车二十年,厂里所有管道图纸都在他脑子里。就说……你姐夫王礼仁托你带句话:‘七号阀门,锈死了。’”
闫潮浑身一震:“七号阀门?”
“棉纺厂锅炉房,第七号蒸汽调节阀。”韩雯将另两枚干扰器收入怀中,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当年验收报告里写过,那阀门焊死在管道里,检修必须破墙。可去年厂区改造,施工队却说——墙是空的。”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狗吠。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一个沙哑女声喊:“葛主任!葛主任在家吗?”
葛志诚应声而出,语气陡然恭敬:“李主任?您怎么来了!”
韩雯和闫潮对视一眼,同时端起面碗,埋头呼噜呼噜喝汤。
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胸前工牌上“市住建局旧改办 李素梅”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目光扫过院中两人,没说话,只朝葛志诚使了个眼色。葛志诚立刻会意,搓着手迎上去:“李主任您快请进!这俩是新租房子的,老实人!”
李素梅点点头,视线掠过韩雯碗沿残留的青菜叶、闫潮沾着面粉的指节,最终落在堂屋敞开的门内——那面挂着旧日历的土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崭新的《南新市旧城改造政策问答》宣传单,右下角,印着鲜红的“市住建局”公章。
她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抬脚跨进院子。就在她左脚踏入门槛的瞬间,韩雯碗里的面汤忽然晃出一圈细密涟漪——不是手抖,是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地下某处,沉重的钢铁闸门正在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