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权力: 第974章 :父与子
第二天,十月一号,距离“9·15案”只过去了半个月。
周临渊上午先是联系了林书月,得知林书月下午才能抵达关山县,他就没急着回家。
刚到市局,周临渊接到了叶小燕的电话,秦培湛要见他。
昨天下午,巡视组试过问询秦培湛,秦培湛始终保持沉默,这让许鸿彻底死心了。
如今秦培湛主动要开口,许鸿自然不会拒绝。
周临渊来到党校,去了临时关押秦培湛的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是一天不见,秦培湛的脸上出现了不少胡茬。
周......
周临渊没接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水泥地上,鞋底碾了两下,火星彻底熄了。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支——不是为提神,是为稳住手。
李烈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没再催,也没动。他知道周临渊此刻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把所有线索摊开、排序、称重。就像当年在省纪委查那起跨三市的矿权腐败案,周临渊也是这样蹲在废弃采石场边,抽完三支烟,才说出第一句“先抓副厅长”。
夜风忽然大了,卷着枯叶拍打院墙,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她没说谎。”周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极稳,“但她撒了一个关键的谎。”
李烈眉峰一跳:“哪一句?”
“她说秦贤卓离开前,没带走孩子。”周临渊直起身,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可陈勇带人破门进去时,聂芯蕊父母家的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温的;厨房灶台上,砂锅盖掀着,里面是煮到半熟的山药排骨粥,米粒胀得发亮。她妈正用小碗盛第三勺,手抖得厉害,汤汁泼出来,在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
李烈呼吸一顿。
“老人不会说谎,尤其是刚被吓醒的人。”周临渊望着远处警车顶灯旋转的红光,缓缓道,“她妈说,凌晨一点二十分,秦贤卓来了。穿黑风衣,没戴口罩,手里拎着保温桶和儿童背包。他抱走孩子时,孩子还在睡,嘴里含着奶嘴,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晃。走之前,秦贤卓给老人留了十万现金,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说‘以后别让孩子喊我爸爸’。”
李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所以聂芯蕊知道儿子被带走了。”周临渊转过身,目光如刀,“但她骗我说没带走——为什么?”
李烈沉默数秒,忽然道:“她在测试你。”
“对。”周临渊点头,“她要确认两件事:第一,你有没有能力在半小时内锁定她父母住址并完成突击;第二,你有没有能力在秦贤卓眼皮底下把孩子抢回来。如果你们没能及时赶到,她会当场认罪,把秦培湛供出来,然后咬舌自尽——她嘴唇干裂见血,不是装的,是真咬过,牙龈有旧伤。”
李烈眯起眼:“所以她根本不怕死?”
“怕。”周临渊冷笑,“她怕死得没价值。她要的是秦培湛倒台,不是自己进监狱。她赌你够快,赌你够狠,赌你比秦贤卓更懂怎么撕开这张网。”
风停了。四下寂静,唯有远处审讯室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韩雯在提醒他们时间。
周临渊抬腕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还漏了一件事。”他说。
李烈问:“什么?”
“秦贤卓能半夜闯进她父母家,说明他清楚聂芯蕊所有社会关系。”周临渊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可聂芯蕊被捕前,只跟王铮威通过一次电话。王铮威是谁?春风夜总会前任财务总监,去年因挪用公款被秦贤卓‘内部处理’,实则调去南新市郊一家空壳物流公司当挂名法人。这人三年前是秦培湛在党校带过的班学员。”
李烈瞳孔微缩:“你是说……王铮威是秦培湛埋的钉子?”
“不止。”周临渊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沾上一层灰白树屑,“王铮威打电话,不是通知聂芯蕊秦贤卓逃了,是通知她——秦培湛决定弃子。因为王铮威知道,聂芯蕊若被捕,必成突破口;而她若活下来,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李烈忽然想起什么:“崔先虎第二次审讯时,提到过一个代号‘砚台’的人,说他是黑金会南线资金调度总管,连秦贤卓都要听他三分。当时我们以为是化名……”
“就是王铮威。”周临渊截断他的话,“砚台——取‘砚池藏墨,深不可测’之意。他在春风夜总会三年,经手洗钱超两亿八千万,每笔都拆成五十万以下小额转账,经七十二个空壳账户过手,最终汇入南新市三家地产公司。而那三家公司,法人都是秦培湛的大学同学,监事是市政协退休副主席。”
李烈攥紧拳头:“难怪查不到账本!账本不在秦贤卓身上,也不在秦培湛办公室,而在王铮威脑子里——或者,他早把核心数据刻进了硬盘,藏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周临渊没答,只盯着槐树根部一处新补的水泥修补痕迹。昨天下过雨,那块水泥边缘沁出淡黄水渍,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韩雯刚才递水进来时,左手无名指有轻微震颤。”他忽然道。
李烈一怔:“什么?”
“她递矿泉水瓶时,瓶身晃了一下,水纹波动异常。”周临渊声音沉下去,“不是紧张,是肌肉记忆——她以前常做这种事。端着带密码锁的U盘,或微型胶卷盒,手指必须保持绝对稳定。韩雯不是普通纪检干部,她是巡视组去年派来的暗线,代号‘青瓷’,直属许鸿书记单线指挥。”
李烈猛地抬头:“许书记怎么会……”
“因为许鸿早就盯上秦培湛了。”周临渊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痕整齐的A4纸,“三天前,许鸿让我转交给你这个。”
李烈展开纸页——是一份南新市土地出让异常清单,标注着十七宗地块,每宗都附有卫星图斑对比。其中十二宗,在出让前一个月内,地表植被覆盖率突降百分之六十三至八十九,而同期降雨量正常。这意味着,有人在暗中大规模清表、填土、硬化——为建什么?清单末尾一行小字写着:经查,该区域地下三百米存在未勘探铅锌矿脉,地质报告被压在市国土局档案室B7柜第三层,编号2018-NG-043。
李烈指尖发冷:“这是……私采?”
“不。”周临渊摇头,“是预埋。等矿脉消息一放出,地价翻三倍,秦培湛就能以‘公共利益’为由,将土地收回再挂牌,溢价部分计入财政收入——再通过徐超鸣分管的城投公司,把钱转给天蕊建筑,最后经春风夜总会洗白。整套流程,合规、合法、合纪,连审计署都挑不出毛病。”
李烈深深吸气:“所以聂芯蕊说的五个亿……只是冰山一角。”
“是诱饵。”周临渊望向审讯室方向,“她故意把数字说得保守,好让我们放松警惕,以为只要拿下秦培湛的赃款就能收网。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是权力本身——是秦培湛能调动的审批权、人事权、监察豁免权。”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你知道为什么秦贤卓敢抛下聂芯蕊独自逃跑吗?”
李烈摇头。
“因为他笃定,聂芯蕊不敢真的供出秦培湛。”周临渊扯了扯嘴角,“黑金会章程第一条:会长之名,唯会长可宣之。违者,诛三族。聂芯蕊的父亲是南新市法院退休副院长,母亲是市一院眼科主任医师,她弟弟现任省高院刑庭副庭长。秦培湛只需一个电话,就能让这三人‘突发心梗’‘手术感染’‘车祸失忆’。聂芯蕊不是不怕死,是怕全家陪葬。”
李烈胸口闷得发疼:“那她今天……”
“她在赌命。”周临渊吐出最后一口烟,“赌你能在秦培湛下令灭口前,拿到足够扳倒他的铁证。而她给出的钥匙,根本不是秦培湛的名字——是‘砚台’,是王铮威,是那三家公司,是B7柜第三层的地质报告。”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现在问题来了。”周临渊转身,直视李烈双眼,“王铮威在哪?”
李烈沉默片刻:“我立刻联系技侦,调春风夜总会所有监控,重点查王铮威离职前后七十二小时出入记录。”
“没用。”周临渊摇头,“他早删了。但我知道他在哪。”
李烈一愣。
“聂芯蕊没说谎的第二处,就在这里。”周临渊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她提到秦贤卓接电话时,背景音有雨声。去年下半年,南新市连续四十三天无降水,全市人工增雨作业达十七次。唯一一场自然降雨,发生在九月十七日凌晨两点零三分,持续十九分钟,最大雨强12.7毫米/小时。地点——南新市北郊云岫山疗养院,秦培湛专用别墅区。”
李烈瞬间明白:“王铮威在云岫山?”
“他在云岫山脚下‘松鹤园’养老社区,租了一间朝南的单间公寓。”周临渊从口袋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钥匙,“聂芯蕊被捕前,托人送了样东西给我。不是证据,是地图——她用口红画在卫生巾包装纸上,折成千纸鹤,塞进马桶水箱浮球下方。程雷打扫时发现的。”
李烈看着那枚钥匙,喉咙发紧:“你怎么确定是真的?”
“因为松鹤园公寓门锁,是二十年前的老式弹子锁,铜钥匙齿距误差不能超过0.03毫米。”周临渊将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你看。”
李烈凑近——是“砚池”。
“王铮威的书房,叫砚池斋。”周临渊收起钥匙,“他每天六点准时出门买菜,七点二十坐社区班车进城,在市政府对面的‘梧桐茶舍’坐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他会去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帮管理员整理民国税契原件——那是秦培湛授意安排的,方便他接触绝密档案。”
李烈忽然问:“你信他肯说?”
周临渊笑了,那笑毫无温度:“他不用说。他昨天上午,在梧桐茶舍二楼包间,用iPad拍下了秦培湛与徐超鸣交接三份文件的全过程。其中一份,是修改后的《南新市矿产资源管理条例》草案,新增条款允许‘具备资质的混合所有制企业’参与战略性矿产勘查开发。而‘混合所有制企业’的定义,正在由徐超鸣牵头的法规修订小组连夜起草。”
李烈攥着那张地质清单,指节泛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你问我信不信聂芯蕊的时候。”周临渊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她没撒谎,只是把真相切成十七块,藏在十七个不同地方。一块在她眼里,一块在她唇上,一块在她父母家的砂锅里,一块在王铮威的iPad里……最后一块,在秦培湛明天上午九点,将亲自签发的那份条例修订稿上。”
院门被推开,程雷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周局,刚接到省厅通报——秦培湛今早八点,将主持召开南新市政法工作会议,议题之一是‘深化扫黑除恶常态化机制建设’。参会人员名单里,有徐超鸣,有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还有……省公安厅副厅长。”
周临渊点点头,抬手整了整袖扣。
“通知许鸿书记。”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说,黑金会的会长,准备亲自部署扫黑工作了。”
李烈欲言又止。
“怎么?”周临渊侧眸。
“如果……如果王铮威不肯交出视频呢?”李烈终于问出这句话。
周临渊望着渐亮的天色,缓缓道:“那就告诉他,他女儿在省实验中学读高三,班主任姓赵,手机尾号是6923。上周五放学后,赵老师收到一条匿名短信,说她女儿最近常去‘时光慢递’奶茶店,和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见面,那人给了她一只镶蓝宝石的钢笔。而那只钢笔,是秦贤卓上个月在瑞士定制的,全球仅此一支。”
李烈呼吸一滞。
“王铮威的女儿,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被校医叫去医务室量血压。”周临渊继续道,“她血压正常,但校医在她书包夹层,发现了两张火车票——南新市到眉安市,明日早八点,学生票。”
李烈闭了闭眼:“眉安市?”
“任畔的墓,在眉安市青龙山公墓第七区。”周临渊转身,朝审讯室走去,“王铮威知道,任畔死前,见过谁。”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审讯室门口。
门开了。
聂芯蕊仍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褪色的瓷像。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李烈,落在周临渊脸上。
那一瞬,她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周临渊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把那杯刚续满的热水推过去,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聂芯蕊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周局,你相信轮回吗?”
周临渊抬眼。
她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任畔死前,也坐在这张椅子上,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说不信。可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很快就会信了。因为下一个坐在这里的,就是你。’”
审讯室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嘶嘶喷出。
周临渊慢慢解开西装第二颗纽扣,露出衬衫领口下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横贯锁骨。
“任畔没告诉你,她是怎么认出我的吗?”他声音很轻。
聂芯蕊瞳孔骤然收缩。
“她是在眉安市公安局物证室,看到我左耳后那颗痣的位置,和她丈夫二十年前拍下的通缉令照片一模一样。”周临渊抬起右手,拇指指腹缓慢擦过耳后,“而那张通缉令,是秦培湛亲手签发的。他当时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负责督办那起跨省文物盗窃案。他抓了我,又把我放了——因为我要帮他,从任畔丈夫手里,拿回一件东西。”
聂芯蕊嘴唇颤抖:“什么东西?”
周临渊倾身向前,呼吸几乎拂过她额前碎发:
“秦培湛亲笔写的入党申请书。上面有他父亲,原南新市委书记秦守正的批注——‘此子可塑,宜早入组织,委以重任’。”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精准地落在审讯桌中央,照亮两人之间那杯水——水面波光粼粼,映着窗外翻涌的、即将倾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