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权力: 第976章 :贵客
回到南新市公安局后,周临渊本打算直接回关山县等候林书月,程雷却让他帮忙梳理一份王礼仁案的案情分析报告。
“9·15案”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周临渊是第一个看到真相的人,对案子的理解最深,这份报告必须由他主导。
于是周临渊在专案组的一间临时办公室内鏖战了四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三点之前完成了分析报告。
随后周临渊去了他和李烈的办公室。
李烈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资料,手机倒扣在资料旁边。
“李叔,确定不去见见书月......
周临渊没接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水泥地上,鞋底碾了两下,火星彻底熄了。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支——不是为提神,是为稳住手。
李烈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没再催,也没动。他知道周临渊此刻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把所有线索摊开、排序、称重。就像当年在省纪委查那起跨三市的矿权腐败案,周临渊也是这样蹲在废弃采石场边,抽完三支烟,才说出第一句“先抓副厅长”。
夜风忽然大了,卷着枯叶拍打院墙,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她没说谎。”周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极稳,“但她撒了一个关键的谎。”
李烈眉峰一跳:“哪一句?”
“她说秦贤卓离开前,没带走孩子。”周临渊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可陈勇电话里说,聂芯蕊父母家的防盗门锁孔有新鲜划痕,门框内侧有半枚模糊的鞋印,尺码是四十二号——秦贤卓穿四十二号。”
李烈呼吸一滞。
“陈勇没提这个,是我让他调了现场照片。”周临渊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屏幕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点冷火,“鞋印方向朝外,说明有人进去过,又出来了。但屋里没人受伤,没翻动痕迹,连茶几上聂芯蕊母亲喝剩的半杯枸杞水都没动。这不是闯入,是熟人开门——或者用钥匙开的。”
李烈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说……秦贤卓去过?”
“不止去过。”周临渊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沉得像压着铁块,“他去,是为了确认聂芯蕊会不会供出秦培湛。如果她真打算豁出去,他会当场处理掉她父母和孩子。但他没动手,反而留了鞋印……这说明,他在赌聂芯蕊的母性,更在赌她的恨意。”
李烈怔住。
“聂芯蕊不敢吃饭喝水,是怕被毒死;可她更怕的是——万一秦贤卓真带走了孩子,她认罪,孩子就永远活在‘会长之子’的阴影里。”周临渊缓缓吐出一口烟,“所以她故意让秦贤卓知道她在等周临渊来。她要逼他现身,也要逼他自己露破绽。只要他进过那扇门,就等于亲手递给我一根绳子——一根能勒住秦培湛脖子的绳子。”
李烈盯着他,良久,才低声问:“那……你信她指认秦培湛是会长?”
“信。”周临渊点头,斩钉截铁,“但我不信,秦培湛会蠢到让儿子在自己办公室接那种电话。”
李烈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秦贤卓接电话的地方,不是南新市委大楼。”周临渊眯起眼,烟雾缭绕中,目光如刀,“是秦培湛的私人会所——云岫山庄。去年十月,省里批准秦培湛以‘调研基层文旅融合’为名,在南新市郊建一处干部培训基地,实际批地三百亩,其中一百二十亩批给了云岫山庄开发公司。这家公司法人是秦培湛的表弟,但股权穿透后,实际控制人是秦贤卓名下的离岸信托。”
李烈倒吸一口凉气:“你早查过?”
“不是我查的。”周临渊摇头,“是巡视组许鸿给的线索。上个月他私下告诉我,云岫山庄账目混乱,两年间虚增装修款七千八百万,资金最终流向三家境外壳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地在塞舌尔,股东签名笔迹,和秦贤卓三年前签的春风夜总会股权转让协议完全一致。”
两人一时无言。风停了,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审讯室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所以……”李烈声音发紧,“聂芯蕊听到的通话,不是秦培湛在办公室下令,而是在云岫山庄的密室里,对着加密卫星电话布置任务?”
“对。”周临渊点头,“黑金会从来不需要‘会长’坐镇指挥。秦培湛只需要一个节点——云岫山庄。那里有独立供电、屏蔽信号、地下三层结构,还有专供高官使用的医疗中心。崔先虎交代过,眉安市黑金会销毁证据时,用的焚化炉参数,和云岫山庄医疗中心废弃物处理系统的日志完全吻合。”
李烈闭了闭眼:“那账本……”
“不在秦贤卓身上,也不在秦培湛书房。”周临渊盯着自己指尖尚未散尽的烟灰,“在云岫山庄医疗中心的病理档案柜里。用病理切片盒伪装成肺癌组织样本,编号‘YN-2023-087’,里面是三张U盘,分别存着黑金会五年来的资金流水、官员受贿清单、以及……秦培湛亲手写的会议纪要。”
李烈猛地睁眼:“你怎么知道编号?”
周临渊没答,只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云岫山庄医疗中心去年的设备采购清单复印件,最后一行写着:“病理样本存储柜(含恒温恒湿系统),型号:PATH-PRO V7,交付日期:2023年8月15日。”旁边一行手写小字:“附赠定制样本盒120只,编号YN-2023-0XX。”
“聂芯蕊不知道编号。”周临渊把纸折好,重新收进衣袋,“她只知道账本在云岫山庄。但秦贤卓不会告诉她具体位置——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脉。可他忘了,人在极度恐惧时,会下意识暴露最深的秘密。她提到‘秦贤卓在床上接电话’,我就知道,那张床,一定在云岫山庄顶层套房。而整个山庄,只有顶层套房配属独立病理样本暂存间——方便秦培湛‘随时查阅干部健康报告’。”
李烈久久不语,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取?”
“不能强取。”周临渊声音沉下来,“云岫山庄有武警驻勤点,名义上是保障干部培训安全,实则负责看守地下室。强攻会惊动省里,秦培湛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整个山庄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出口封锁,地下三层断电断网,三分钟内,账本就会被熔毁。”
李烈皱眉:“那怎么办?”
周临渊望向审讯室方向,玻璃窗后,聂芯蕊的剪影还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瓷像。
“让她去取。”他说。
李烈一愣:“她?她现在是嫌犯!”
“所以才最安全。”周临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云岫山庄的安保条例第七条:所有进入医疗中心人员,必须由持有VIP卡的业主亲自陪同,并在登记簿签字。而聂芯蕊,是秦贤卓生前唯一公开承认的‘云岫山庄终身荣誉会员’——她的VIP卡,芯片编号是001。”
李烈瞳孔骤缩:“你早知道?”
“昨晚崔先虎吐口后,我就让技术科调了云岫山庄会员系统后台。”周临渊抬手看了眼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再过四十三分钟,云岫山庄晨间巡检车会从B区车库出发,途经医疗中心东侧通道。车上有两名保安,但他们会停在通道口抽烟——这是他们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而聂芯蕊的VIP卡,权限覆盖所有非军事禁区,包括病理档案室。”
李烈盯着他:“你打算放她走?”
“不。”周临渊摇头,“是送她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马上联系许鸿,告诉他,巡视组明天上午九点,要突击检查云岫山庄‘干部健康管理数据合规性’。理由很充分——最近三名厅级干部体检报告疑似遭篡改。这个理由,秦培湛没法拦,也拦不住。而检查组名单里,必须有聂芯蕊的名字。”
李烈跟上:“她以什么身份?”
“临时聘用的医疗数据协查员。”周临渊推开审讯室门,“理由也充分——她曾在南新市二院病理科实习过三个月,熟悉PATH-PRO V7系统操作。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芯蕊苍白的脸,“她是秦贤卓亲笔签署的《云岫山庄健康档案授权使用同意书》上,唯一指定的紧急联络人。”
室内灯光惨白。聂芯蕊正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边缘泛着青白。听见门响,她慢慢抬头,视线掠过李烈,最后落在周临渊脸上。
周临渊走到她面前,没坐,只是静静看着她。
“你刚才说,秦贤卓逃了。”他忽然开口。
聂芯蕊点头,嘴唇干裂处又渗出血丝。
“他没带走孩子。”周临渊说,“但他去了你父母家。”
聂芯蕊睫毛一颤,没否认。
“他留下了一个选择。”周临渊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地面,“要么你认下会长的罪名,换他给你父母一条活路;要么……你帮他把云岫山庄的‘病历’,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聂芯蕊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周临渊俯身,从程雷手中接过一瓶新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喝吧。”他说,“这次,是真的水。”
聂芯蕊盯着那瓶水,很久,才抬起手。指尖碰到瓶身时,微微发抖。
她没接,只是看着周临渊的眼睛:“你不怕我反悔?”
“怕。”周临渊坦然点头,“所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示意程雷。程雷立刻从公文包取出一台平板,解锁,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晃动,角度很低,像是藏在鞋跟里的微型摄像机拍的。镜头里,是云岫山庄医疗中心走廊,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过,摘下墨镜,侧脸清晰——是秦贤卓。他刷卡进入病理档案室,三十七秒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银灰色金属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YN-2023-087”。
视频结束。
聂芯蕊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他昨天夜里取走了账本。”周临渊直起身,“但没带走。因为云岫山庄的熔毁程序,需要双人指纹+虹膜验证。他一个人,打不开保险库。”
聂芯蕊喉头剧烈起伏,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所以……他把盒子,留在了档案柜最底层,第三格,垫在‘肺腺癌晚期’标本盒下面。他知道……我知道那里。”
周临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聂芯蕊笑得眼泪直流,却笑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冷:“你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证词。你们想要的,是我亲手把秦培湛……拖进地狱。”
“不。”周临渊摇头,“我们想要的,是你活着走出那个地狱。”
审讯室灯管发出轻微嗡鸣。韩雯一直坐在角落记录,此刻悄悄抬眼,看见周临渊伸出手,不是铐具,不是笔录本,而是一张薄薄的纸——南新市干部健康档案协查工作证,钢印鲜红,照片处空白。
“签个字。”周临渊把笔递过去,“就现在。”
聂芯蕊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她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青。
她忽然问:“如果……我签了,你们真能保我儿子活到十八岁?”
周临渊没有承诺,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今年十六岁。”
聂芯蕊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点溅在纸上,像一滴未干的血。
她低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聂芯蕊。
最后一横收锋,利如刀刃。
周临渊收起证件,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住:“对了,忘了告诉你——秦贤卓昨晚在云岫山庄,还见了一个人。”
聂芯蕊抬眼。
“徐超鸣副市长。”周临渊声音平静无波,“他带去的,是今年上半年南新市财政局拨给云岫山庄的‘文旅融合专项资金’最终审计报告。报告结论写着:资金使用率不足百分之十二,剩余款项……全部转入了你名下的天蕊建筑账户。”
聂芯蕊浑身一僵。
“徐超鸣说,这是秦书记的意思。”周临渊拉开门,“让你‘替他看着这笔钱’。”
门关上的刹那,审讯室里只剩下聂芯蕊粗重的呼吸声。
走廊尽头,李烈迎上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
“骗她的。”周临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徐超鸣根本没去云岫山庄。那份报告,是我让技术科伪造的。但秦贤卓确实见了徐超鸣——就在被捕前两小时,他们在春风夜总会顶楼天台,谈了十七分钟。监控坏了,但天台扶手上,留下了徐超鸣的指纹,和一根染着口红的烟蒂。”
李烈愕然:“你什么时候……”
“今早零点十五分。”周临渊迈步下楼,皮鞋叩击楼梯的声音清脆而冷硬,“我让陈勇带人,用紫外线灯照的。烟蒂上的DNA,已经送检。”
李烈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敢赌她一定会签?”
周临渊脚步不停,身影融入楼梯转角阴影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最高权力的棋盘上,弃子,从来不是被吃掉的那颗。而是……主动跳进对方碗里的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