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03章 熟人
对于钻苞米地这种事,刘秀云本来是义正词严地拒绝的,但耐不住杜建国的苦苦哀求。
两人确实太久没见面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妻,谁熬得住整整一个月?
怕是一个礼拜都忍不了。
刘秀云咬了咬嘴唇:“你说的啊,咱就进去说说话,别的啥也不整。”
说完,她就跟着杜建国钻进了苞米地。
杜建国一开始还老老实实的,没一会儿手脚就不规矩了,在刘秀云身上蹭来蹭去。
刘秀云红着脸打掉他的手,责怪道:“哎呀,说好了进来就是说说话的。......
杜建国放下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他连瞄都没多瞄一眼,只把枪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周兵同志,这回该轮到你们清点树叶了。”
话音未落,刘春安已经蹦跶着往树下冲,阿郎跟在他后头,两人弯腰扒拉枝杈,仰头数得认真。龙飞翔也赶紧凑过去,踮脚伸脖,手指头戳着叶柄来回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这片……这片……还有这片,哎哟我眼花了?怎么三片都掉在一块儿了?”
树影底下一时人声鼎沸,侦察兵那边却鸦雀无声。
王五、江海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树梢——方才三轮射击,他们看得清楚:杜建国最后那三枪,枪响之后,三片叶子几乎是同时飘落,不是被震落,而是整片叶脉被子弹精准削断,断口齐整如刀切,叶面朝下翻飞,边缘还微微卷着,像被风托着缓缓坠地。
周兵喉结动了动,低头看了眼自己握枪的手。指节粗粝,虎口有常年磨出的厚茧,可此刻掌心竟有些发潮。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团里搞实弹考核,自己打移动靶,三发全中靶心偏左两厘米——教官拍着他肩膀说:“周兵,你这手稳,但准头还差一口气,气沉不到底,枪就浮。”
他当时不服,夜里加练五十发,结果第二天手腕酸得端不起碗。
可刚才杜建国那三枪……没调呼吸,没压重心,甚至没站稳脚跟,枪一抬,扳机一扣,三片叶子便应声而落,仿佛那枪不是他手里握着的,而是长在他骨头上,听他心意使唤。
“周队长。”杜建国踱步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咱们约好了,谁输谁走远点训练。您看,这树叶掉得明明白白,计数也清清楚楚,三百米外的野兔都能听见枪响,更别说咱们这群耳朵灵的人了。”
周兵没吭声,只抬手示意王五和江海去拾叶。
两人蹲在树根处,小心翼翼捡起六片叶子——侦察兵三人共击落六片;狩猎队三人,龙飞翔一片,阿郎三片,杜建国三片,合计七片。
七对六。
差一片。
可那片,是杜建国打的。
周兵接过那片叶子,叶面完整,背面赫然一个芝麻大小的圆孔,边缘焦黑微翘,像是被极细的针尖烫穿,又似被热气瞬间灼透。他拇指摩挲着孔洞,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脆感——子弹不是擦过,而是正中叶脉中心,将整条维管束拦腰截断,力道之精妙,已非“打得准”能形容,近乎于一种对生命脉络的本能感知。
他忽然抬头,目光扫过杜建国身后那一溜狩猎队员:大虎背着弓,裤脚挽到小腿肚,脚踝上还沾着新泥;二柱抱着火药罐,正偷偷往里吹气,怕受潮;老陈蹲在石头上卷烟,烟丝都抖得不稳,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连最蔫巴的傻根,此刻也直挺挺站着,两手叉腰,下巴扬得比谁都高。
没人欢呼,没人嚷嚷,可那股子沉甸甸的静,比任何呐喊都更压人。
周兵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队员扬声道:“列队!”
十二名侦察兵“啪”一声并腿立正,脊背绷成一线。
周兵解下腰间皮带,双手捧着,朝杜建国递过去:“杜队长,我们输了。按约定,即刻撤出这片营地东侧三十丈范围,另择场地训练。”
杜建国没接皮带,只伸手拍了拍周兵胳膊:“周同志太认真了,一条皮带算什么?咱们都是为集体办事,比试归比试,情谊不能丢。这样——今儿晚饭,我让刘秀云多蒸两屉窝头,再炖一锅野兔肉,你们要是不嫌弃山野粗食,来一起吃顿饭?”
周兵一怔。
他本以为会迎来冷嘲热讽,至少也是扬眉吐气的倨傲——可杜建国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诚恳,像山涧流下来的水,清亮却不刺眼。
他迟疑片刻,忽而笑了,笑声短促却真切:“好。不过窝头我信得过,兔子……得你们自己打。”
“行。”杜建国点头,“阿郎,待会儿带两个弟兄进林子西坡,那儿有群灰兔常蹲草窠,跑得慢,毛厚,一枪一个准。”
阿郎应声抱拳:“得嘞!”
人群哄笑起来,紧张气氛霎时化开。刘春安立刻凑上来搂住周兵肩膀:“哎哟我的周队长,别板着脸啦!咱俩掰腕子去?听说你们侦察兵臂力都贼猛?”
周兵没躲,反而顺势搭上他胳膊:“掰腕子可以,但得定规矩——赢了的,今晚坐主位,夹第一筷兔肉。”
“成交!”刘春安乐得直拍大腿。
唐深站在圈外,手里捏着那支钢笔,指腹反复摩挲着黄铜笔帽,眼神复杂。他原本笃定侦察兵必胜,甚至已想好赛后如何委婉提醒杜建国“专业之事需专业之人”,如今话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老村长吧嗒吧嗒抽着烟,烟斗火星明明灭灭,忽然侧过脸问刘福:“刘先生,你闺女当年嫁杜建国,真就图他枪法好?”
刘福哼了一声,掏出怀里皱巴巴的毛票,仔细数了三遍,又摸出那根旧皮带,在手里掂了掂:“图啥?图他能把我闺女从县医院背回来那天,连喘气都不带乱的;图他去年冬夜守着发烧的娃,用体温焐着退烧药瓶,手烫脱了一层皮;图他今天站在这儿,不骂人、不摆谱、不趁势踩人一脚——这种人,比啥神枪手都稀罕。”
老村长沉默片刻,把烟斗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是啊……枪法再准,打不穿人心;可有些人,光站那儿,就让人信得过。”
唐深听见这话,心头一震,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个胸前空荡荡的位置——那支钢笔已被他亲手押出去,此刻袖口微凉,竟有种卸下重担般的松快。
就在这时,山坳口传来一阵急促哨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安村支书老杨拄着拐杖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民兵,其中一人肩上还扛着半截断裂的竹竿。
“杜队长!出事了!”老杨嗓门劈开喧闹,“西岭老坟岗那边塌方了!刨出个大坑,底下全是黑泥,还冒着热气,臭得熏人!几个挖土的后生捂着鼻子跑出来,说……说坑里头埋着东西,像棺材,又不像棺材,铁皮包边,锈得厉害,可一撬就裂,里头……里头全是干枯的根须,缠得密密麻麻,跟活的一样!”
人群顿时静了。
杜建国眉头一拧:“何首乌?”
老杨喘着粗气点头:“八成是!可那分量……少说百斤往上!还是老藤!”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百斤老藤何首乌?这可不是寻常药材,那是能入药典、进国库的珍品!六十年代缺医少药,多少危重病人靠何首乌吊命续元,省里中药站收货价是一斤十块八毛,这还只是干品——若论鲜品,且是百年以上的老藤,价格翻倍都不止!
刘春安第一个跳起来:“队长!咱立马动身!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阿郎已抄起镐头:“师傅,我打头阵!”
龙飞翔也顾不上懊恼了,抢着要去扛绳索:“我力气大!我拉!”
周兵却没动,只盯着老杨:“老坟岗?那地方不是早年埋过一场瘟病死的人?后来封了山,不准靠近。”
老杨抹了把汗:“可塌方掀开了封土,露出个斜坡通道,直通底下。我瞅过了,没尸骨,也没棺木腐痕,就那铁匣子……邪门得很。”
唐深脸色骤变,几步上前抓住老杨胳膊:“铁匣子?多大?什么形状?有没有铭文?”
老杨茫然摇头:“黑乎乎的,锈得看不出字……就……就像个大铁箱子,一头尖,一头平,底下还垫着几块青砖。”
唐深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紧:“尖头朝下……青砖垫底……这……这是六零年省科院试制的‘地藏式’药材恒温储藏舱!当年为保珍贵种源,专程运来试点,后来一场暴雨冲垮了试验站,整个项目烂尾,所有设备下落不明……”
他猛地转向杜建国,眼神灼灼:“杜队长,你挖出来的,恐怕不是普通何首乌——那是国家一级保护药用种源,百年野生‘玄参首乌’!当年记录显示,仅存三株母藤,全部封存于此!若属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若属实,这不仅是药材,更是活的历史,是绝种重生的钥匙。”
杜建国没说话,只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形如藤蔓,末端隐没于衣袖深处。
他望着西岭方向翻涌的薄雾,声音低沉如石投深潭:“我爹临终前说,咱家祖上三代守山,不是为护林,是为护这一脉根。他说,真正的何首乌,不在土里,在人心里。挖出来容易,种下去难;认得准容易,守得住难。”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有侦察兵的肃然,有狩猎队的炽热,有唐深的震动,有老村长的默然,还有刘秀云端着水碗站在人群边缘,鬓角汗湿,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郎,取我爹留下的那个青布包。”
阿郎一愣,随即拔腿往营地跑。
众人屏息等待。
不多时,阿郎气喘吁吁奔回,双手捧着一方洗得泛白的靛青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没有枪,没有刀,只有一小撮深褐色的种子,粒粒饱满,表皮布满细密纹路,宛如微缩的根须盘绕。
“这是?”唐深声音发颤。
“玄参首乌的实生籽。”杜建国接过布包,指尖抚过种子,“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把。他说,种子不怕埋,怕的是没人记得它该长在哪。”
他忽然朝周兵伸出手:“周兵同志,你手下有测绘兵吧?”
周兵一怔,随即点头:“有,小张,出列!”
一名戴眼镜的年轻士兵跑步上前。
“拿罗盘、测距仪,再叫两个人,带上工兵铲。”杜建国语速加快,“我们要在塌方口外围,划出二十丈见方的保护圈,设临时警戒线。唐所长,请您立刻拟一份紧急报告,注明发现地点、初步勘验情况、现存种源状态——越详细越好。”
唐深毫不犹豫掏出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
“刘秀云!”杜建国又唤。
“哎!”她立刻应声。
“回村通知赤脚医生老李,带上所有酒精、纱布、玻璃罐,再请他带三副干净手套来。记住,罐子必须无菌,手套不能沾灰。”
“好嘞!”她转身就跑,裙角飞扬。
“大虎、二柱!”杜建国点将,“你们带人去溪边,挑最干净的鹅卵石,捡回来码在保护圈四周,要垒成矮墙,防雨水冲刷。”
“得令!”两人轰然应诺。
“龙飞翔!”杜建国忽然提高声调,“你带五个侦察兵兄弟,沿西岭山脊巡逻,每隔五十步设一个标记桩,重点盯防野猪、獾子,还有……人。”
龙飞翔挺胸收腹:“保证完成任务!”
杜建国终于看向周兵:“周同志,现在我正式邀请侦察兵分队,以联合护源小组身份,参与此次玄参首乌抢救性发掘与保护工作。不是帮忙,是并肩。”
周兵凝视着他,良久,郑重抬手,行了一个标准军礼:“侦察兵分队,坚决服从指挥!”
夕阳斜照,将两支队伍的影子长长投在山路上,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杜建国没再说话,只将那包种子轻轻按在胸口,仿佛按住一颗搏动的心脏。
远处,西岭山坳腾起一缕淡青色的雾气,袅袅升腾,缠绕着刚被清理出的塌方断面——裸露的泥土之下,隐约可见暗褐色的粗壮根茎,如沉睡巨龙的筋脉,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风掠过山脊,带来湿润泥土与陈年药香混杂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却执拗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像一句迟到半世纪的耳语:
根在,山就在;人在,药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