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69章 等着看戏的马局长
县城的路很颠簸,尤其是离村庄近的这些路。
路上时不时就会遇见脸盆大小的石头,还有不知深浅的泥坑子。
马局长开的车是嘎斯69,这是一款老毛子那边的越野车,性能杠杠的。
平日他要是撞见这些东西肯定会全程油门踩到底,但现在车上多了个病号,他也只能晃晃悠悠地开,往常二三十分钟就能走完的一段路硬是开了一个半小时才抵达县城。
查拉苏虽说在德春部已经是个成熟的大猎人,但到了县城,看到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还是有些紧......
刘平安话音刚落,杜建国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像只闻见肉香的狼崽子,连查理别勒都忍不住笑出声。食堂?那可不是普通食堂——是县委大院里唯一还能飘出油星子的地方,灶台常年不熄火,猪油渣拌白菜都能炒出金灿灿的光来,每月逢五逢十,还特批半斤肥膘肉剁成馅儿包饺子。这待遇,全县干部眼红,可谁敢提?就因为刘平安立过死规矩:食堂开火,只招待三类人——上级检查组、外宾、以及……替县委办过命的自己人。
杜建国嘿嘿一笑,也不推辞,伸手扶了把查理别勒胳膊:“查理先生,您腿脚慢,我搀着您。”
查理别勒摆手:“不必不必,我这双腿比你们山里猎人的筋骨还硬实。”
刘平安在后头嗤了一声,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旧棉袄往肩上一搭,边走边嘀咕:“硬实?昨儿个你蹲厕所蹲太久,出来扶着门框喘气那模样,我看是比咱县里那头快散架的老黄牛还虚。”
三人穿过青砖铺就的县委小院,枯枝扫过瓦檐,风里带着早春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儿——那是去年冬天猎队从北山背回来晒干的紫苏叶,在库房里捂了整冬,如今被风一吹,竟也透出几分活气。杜建国鼻子动了动,没吭声,但脚步慢了半拍,目光扫过西边那排灰扑扑的土坯房,窗纸糊得歪歪扭扭,玻璃缺了角,却有几盆新栽的薄荷正顶着嫩芽往外拱。那是县委卫生所临时搭的药圃,种的是止血消炎的草药,专供猎队伤员换药用。刘平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地顿住,抬手一指:“那几盆薄荷,是你让小安村老药农教人种的?”
“嗯。”杜建国点头,“老药农说,薄荷喜湿不喜涝,北山阴坡的腐殖土刚好合它脾气。我还让他试了两垄当归苗,埋在树根底下遮阴,今儿早上我路过,瞧着芽尖泛青,八成能活。”
刘平安没接话,只把棉袄裹紧了些,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心里清楚,这小子嘴上说得轻巧,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当归三年生长期,若真能在北山一年半收成,那北山的地脉,怕不是真藏着什么玄机。可这话他不能问,更不能夸,一夸,杜建国尾巴准翘上天;一问,又显得自己信了他那一套“地灵养药”的玄学论调。他只能憋着,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闷着热,烫着心。
食堂在县委最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悬着褪色蓝布帘。掀帘进去,一股热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锅铲撞铁锅的脆响、蒸笼里馒头的甜香、还有葱花爆油时那一声“滋啦”,全撞进耳朵里。几张榆木桌擦得发亮,墙上贴着泛黄的《人民日报》剪报,标题赫然是《发扬自力更生精神,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灶台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一手搅着大铁锅里的炖菜,一手掂勺盛汤,见刘平安进来,立马摘下油渍斑斑的围裙,挺直腰板:“刘县长!今儿个灶上刚熬的山药排骨汤,您尝尝——杜同志前日送来的那几截山药,个头不大,粉得掉渣!”
刘平安摆摆手:“老周,你这汤里搁了几块排骨?”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三块,肥瘦相间,全挑的肋条下头最嫩的!”
“再加一块。”刘平安道,“给查理先生补补身子,人家不远万里来帮咱们建厂,不能让人家喝清汤。”
老周应声而去,杜建国却悄悄往灶台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周叔,那山药,您真没拿去喂猪?”
老周瞪他一眼:“呸!猪吃山药?那猪得先考秀才!我拿它跟陈醋泡了一宿,今儿早切片煎饼,焦香酥脆,我孙子吃了三张!”
话音未落,刘平安冷不丁插进来:“杜建国,你少跟老周套近乎。你前日送来的山药,连皮带泥称了十五斤二两,账本上记着呢。今儿这汤里,可得捞出三块排骨,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不然我回头查账,你小子就得蹲这儿刷三天碗。”
杜建国立刻举手投降:“是是是,县长英明,我这就去搬凳子!”
四人落座,汤端上来,乳白浓稠,浮着细密油星,排骨沉在底下,肉已酥烂,一碰即离骨。查理别勒捧碗啜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这汤……有股子甘甜,不是糖放多了,是药材味儿?”
刘平安夹起一块山药吹了吹:“山药性平味甘,健脾益肺,配上当归尾、黄芪须,文火煨足两个钟头,自然回甘。”
查理别勒惊愕:“您……您懂中医?”
刘平安笑了笑,没答,只把山药块放进查理碗里:“尝尝。这山药,就是从北山挖的。”
杜建国低头喝汤,喉结一动,没说话。可他眼角余光分明扫见刘平安左手拇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当年在猎队当副队长时,刘平安传给他的暗号:事成,且隐有后手。
饭毕,刘平安抹了抹嘴,掏出怀表看了眼:“两点零七分。杜建国,你还有十七分钟。”
杜建国一愣:“啥?”
“批条子上写的,档案室两位同志三点整必须回岗开会。你要是十七分钟内没把位置定下来、没让两人签字画押、没把界桩钉进土里,这十亩地,我明天一早就收回。”
杜建国霍然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包,冲查理别勒眨眨眼:“查理先生,劳驾您稍坐,我陪县长去趟北山——今儿这地,得钉死在太阳底下才算数!”
查理别勒笑着点头:“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刘平安没动,只盯着杜建国:“你这包里……装的啥?”
杜建国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麻绳、一把生锈的铁钎、还有一叠用油纸包好的纸张——纸上墨迹未干,是刚誊抄好的《北山土壤勘测手稿》,字迹密密麻麻,连虫蚁啃过的树根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刘平安眼皮跳了跳,终于没忍住:“你啥时候写的?”
“昨儿夜里。”杜建国挠挠头,“睡不着,翻出老药农的手札对照着画的。北山南坡第三道梁脊,岩缝渗水,土呈黑褐,含腐殖质六成以上;北坡松林下,苔藓厚达三寸,蚯蚓钻洞如网……这些,我都记下了。”
刘平安没再说话,只伸手接过那叠纸,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页边,忽然道:“杜建国,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奥黛丽被救下山那晚,就去过北山?”
杜建国脚步一顿,背影僵了半秒。
窗外,一只山雀扑棱棱掠过屋檐,翅尖带起一阵微风,掀动桌上未收的汤碗边缘,一圈涟漪无声荡开。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像北山清晨冻裂的冰面:“县长,那晚月亮太亮,照得见石头缝里的野参苗……也照得见,奥黛丽姑娘落在石缝里的银发卡。”
刘平安捏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没再追问,只把那叠手稿塞回杜建国包里,转身朝门外走,棉袄下摆扫过门槛,扬起一小片尘:“走!趁太阳还没偏西,把桩子钉下去——我要亲眼看着,第一根界桩,怎么扎进北山的骨头缝里!”
北山脚下,风刮得人脸生疼。杜建国脱了棉袄,只穿件靛青粗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蹲在坡上,手掌按进泥土,指尖捻起一撮黑土,凑近鼻端嗅了嗅——微腥,带陈年落叶的微酸,还有极淡极淡的、类似人参须根的清苦。身后,两名县委文书抱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刘平安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钉,牢牢锁住杜建国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毒气弹爆炸时,飞溅的碎石划的,至今没消尽。
“就这儿。”杜建国忽然开口,手指点向东南角一块凸起的青石,“以石为界,向东三十步,向西二十步,向北五十步,向南四十步——十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文书赶忙记下,刘平安却摇头:“北边那片洼地,雨季积水,种不了药。”
杜建国笑了:“积水好啊。洼地边上,我预备种水菖蒲、泽泻、车前子。这些,可比旱地药材赚得多。”
刘平安一怔,随即冷笑:“你连洼地都盘算好了?”
“没盘算好,不敢来见您。”杜建国从包里取出铁钎,蹲下身,双手握紧,对准青石旁一处松软的腐叶层,狠狠砸下——“铛!”一声闷响,铁钎没入半尺,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牙再砸,三下之后,钎头稳稳立住,顶端系着一条褪色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名文书上前,用卷尺反复丈量,核对方位,最终在界桩旁的桦树皮上,用炭条写下“金水县北山药田·壹号界桩·1962年3月17日”。刘平安亲自蘸墨,在落款处按下鲜红指印,那枚指印饱满、有力,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初春尚未解冻的北山脊梁之上。
做完这一切,杜建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深褐色的种子,形如小豆,表面皱缩,泛着蜡质光泽。他拈起一粒,放在掌心摊开:“县长,这是何首乌的籽。不是野的,是我在小安村老药农家的药畦里,亲手采的熟果,晾了七日,剥出的仁。”
刘平安瞳孔微缩:“你……要种何首乌?”
“不。”杜建国摇头,将种子一颗颗埋进界桩旁新翻的松土里,用脚轻轻踩实,“第一年,只种这个。何首乌十年生,我等不及。可它的藤蔓,一年就能爬满半坡——藤蔓缠住树根,固土防滑;叶子落进土里,化作肥;根须扎进岩缝,撬松板结的土层……等第二年,我再在这片土上,种黄芪、丹参、苍术。”
刘平安久久伫立,望着那片刚被翻起的黑土,望着杜建国弯腰时绷紧的脊背,望着远处北山起伏的轮廓线上,最后一抹夕照正缓缓沉入山坳。风卷起他鬓角几缕白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杜建国。”
“在。”
“你记住,这十亩地,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是金水县的命。”
“是。”
“要是哪天,你把它种死了,或者种歪了……”
杜建国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抬头迎着夕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就把自己埋进这土里,当肥料。”
刘平安没笑,可他转身时,嘴角到底向上扯了扯。
回程路上,暮色四合,山道蜿蜒。杜建国走在最前,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查理别勒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刘平安落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桦树皮。走到县委大院门口,他忽然停步,将桦树皮撕成两半,一半揣进自己兜里,另一半递向杜建国:“留着。以后每年春天,你都要来这儿,给我看一次新长的苗。”
杜建国接过,指尖触到刘平安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枪、握锄、握笔磨出来的硬茧,粗粝,温热,像北山深处未曾开采的矿脉。
夜风拂过,院角那株老槐树簌簌抖落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杜建国肩头。他没拂,任它停着,仿佛那是北山赐予的第一枚徽章。
而此时,北山深处,某处隐秘的岩穴之中,几株野何首乌正悄然抽枝——藤蔓攀着石壁向上,嫩叶在月光下泛着微青的光,根须则深深扎进千年沉积的腐叶之下,无声吮吸着大地深处,那一脉沉睡已久、却从未枯竭的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