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979章 百式冲锋枪
等了片刻,杜大强和杜强军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看到地上还在滋滋冒血的野猪,杜大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上前仔细打量杜建国。
“还好把这野猪弄死了,你身上没受伤吧?”
杜建国笑着道:“爹你放心,这畜生我一年前就能收拾,现在更是手拿把掐。就是可惜这野猪肉品质不好,是最骚的那种,咱们自家就别吃了,直接卖掉,让买的人用重料去去腥,不然没法入口。”
见杜建国神色轻松,杜大强彻底放下心来,可后怕过后,一股怒......
西边的林子在暮色里渐渐沉下去,像一锅熬稠了的墨汁,浓得化不开。杜建国踩着枯枝烂叶往里走,脚下窸窣声被风裹着送远,偶尔惊起几只归巢的山雀,扑棱棱飞过树梢,又迅速隐进灰蓝的天幕里。他没带手电,也没点火把,就靠一双在山里磨出来的夜眼,盯住地上几道新鲜的拖痕——那是赤尔察迟靴底刮开的浮土,混着半干的泥浆,歪斜着往林子深处去。
风忽然停了。
杜建国猛地顿住脚步,屏住呼吸,耳朵朝左前方支棱起来。三丈外,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有块石头被人踢松了,正慢悠悠往下滚,撞在另一块青石上,“咔”地轻响。
他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却已悄然搭上枪托,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拇指缓缓蹭过枪身冰凉的金属纹路。三八大盖的木质枪托被他摩挲得发亮,像一块浸透汗与血的老玉。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七下时,那棵歪脖子榆树后头,终于晃出半截黑影。
赤尔察迟没跑远。
他蹲在树根盘结的土坑里,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片折断的鹰翅。右腿裤管洇开一团暗红,不是阿郎腿上那种鲜亮的血色,是凝滞的、发黑的旧伤——方才中弹的地方。他左手攥着一把匕首,刀尖朝上,右手却空着,枪早不知扔在哪片灌木丛里了。杜建国认得那姿势:当年在东北剿匪队时,教官说过,这是困兽最后一搏的伏击式,人不动,刀先动,刀动即命断。
杜建国没开枪。
他慢慢从腰后抽出一截麻绳,又摸出个油纸包,剥开,里面是半块风干的狍子肉干。他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慢慢嚼。咸腥气混着松脂味在舌尖炸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轻轻啐在脚边的蕨类叶子上。
赤尔察迟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咬着牙撑到现在,就为了等我一个人追进来?”杜建国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林子里的潮气吞掉,却字字砸在赤尔察迟耳膜上,“你真当我不晓得你往马圈后头那口枯井里藏了三把枪、十二发子弹?还有你让顾三偷运进德春部粮仓的那包硝磺粉?”
赤尔察迟的瞳孔骤然缩紧,匕首尖端微微抬高半寸。
杜建国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倒像山涧冻了一冬的冰凌突然裂开:“你以为你烧了德春部的草料垛,嫁祸给黑水峡,就能挑起两部厮杀?你错了。吉吉木昨天夜里就带着人翻遍了你住的土屋,在炕洞底下挖出七张写满名字的纸——都是你打算‘清理’的族老。最上面那个,是你亲叔父,老族长的堂弟。”
赤尔察迟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被掐住脖子的狼。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杜建国往前踏了一步,枯叶在他脚下碎成齑粉,“你怕的是他们心里还记得谁才是德春部的根。你怕的是阿郎腿上那颗子弹,会让所有人想起二十年前,你爹是怎么用同样的法子,把老族长的大儿子逼进雪窝子,活活冻死的。”
风又起了,卷着腐叶和陈年松针的味道扑面而来。赤尔察迟的匕首终于垂下,刀尖抵住自己左大腿外侧,那里鼓起一个硬块——是绷带裹着的伤,也是他最后能换命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杜建国没答。他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抹了一把,目光扫过赤尔察迟身后半尺高的野蔷薇丛。那儿的藤蔓被压倒了一片,露出底下半截褪色的蓝布头巾——阿花今天早上系在辫子上的那一方。
“阿花没死。”杜建国说,“她今早还让我捎话给你:你娘坟头的柏树,去年春天就枯死了。你每次祭拜,烧的都是假纸钱,灰里掺着黑水峡的炭粉。她替你烧了十五年,替你骗了十五年。”
赤尔察迟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过的榆树桩子。他猛地扭头看向野蔷薇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杜建国把水壶挂回腰间,枪口缓缓抬起,指向赤尔察迟眉心:“现在,你有两个活法。一是我打碎你这条腿,拖你回德春部,当着全族人的面,把你埋进你爹冻死老族长儿子的那个雪窝子;二是你把东西交出来,自己跪到老族长面前磕三个响头,然后——”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拿着这张调令,明天一早,坐县里来的卡车,去北边林场伐木。十年,不许回来。”
赤尔察迟盯着那张纸,眼睛越睁越大。那是林业局的红章,盖得端正,日期是三天前。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里爆发出一阵破锣似的笑声,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泪混着血丝往下淌:“好……好啊!杜建国,你比我狠!你根本没想抓我,你早把退路钉死了——我若不走,就是死;我若走了,这辈子都别想碰德春部一根草!”
杜建国垂下枪口,转身欲走。
“等等!”赤尔察迟嘶吼,“那口枯井里的枪,我埋在第三块青砖下面!硝磺粉在粮仓东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缝里!还有……还有阿郎腿上那颗子弹,是我从供销社老王那儿偷的,他闺女得了肺痨,我拿药换了他两盒子弹壳!”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树干上,声音忽然软下来,“杜师傅……我求你件事。”
杜建国停下脚步,没回头。
“阿花……她醒了没?”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过了足足半分钟,杜建国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树洞:“她今早醒来第一句话,是让你娘坟头的柏树,换棵活的。”
赤尔察迟肩膀剧烈抽动起来,不是哭,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胸腔里崩塌。他慢慢解开裤带,从内衬里摸出个油纸包,抖着手打开——里面不是枪,不是火药,是一小撮灰白的头发,用红头绳仔细扎着,还有一枚铜顶针,边缘磨得发亮。
“我妈的。”他哑着嗓子说,“她临死前剪的。说……留着给我娶媳妇时,缝嫁衣用。”
杜建国没接。他看着赤尔察迟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
“走吧。”杜建国说。
赤尔察迟没动。他盯着杜建国背影,忽然问:“你咋知道我在这儿?顾三可没说这么细。”
杜建国终于转过身,月光这时恰好穿过云隙,照在他脸上,映出左颊一道新添的血痕——是刚才树杈刮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血混着泥,在指腹留下一道赭红:“你忘了?阿郎腿上那颗子弹,弹头是歪的。我捡起来看过,膛线刮痕不对劲——这枪,是你爹留下的老货,枪管早就变形了。你开枪时,后坐力会往左偏三寸。你躲这儿,是算准了我追来时,第一枪会打空,正好暴露位置。”
赤尔察迟怔住,随即仰天大笑,笑得弯下腰去,笑得咳出血来。他一边笑一边往西边爬,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血,却不停。爬到林子边缘时,他扶着一棵桦树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杜建国还站在原地,枪横在臂弯里,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杜建国!”他吼道,“阿郎腿上的子弹,我替你取!明早日头升起来前,我绑着担架进德春部大门!”
杜建国没应声。他抬手,朝赤尔察迟的方向,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赤尔察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扯开衣襟,用指甲在心口划出三道血印,转身钻进林子深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杜建国这才转身,往回走。路过那丛野蔷薇时,他弯腰,摘下阿花那方蓝布头巾,抖了抖灰,叠好,揣进贴身口袋。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从地上拾起半截断掉的匕首——赤尔察迟丢下的。刀柄上刻着歪斜的蒙文,是“长生天庇佑”四个字。他拔出军刺,在刀身上狠狠刮了三下,刮掉那行字,只留下一道新鲜的银白刻痕。
回到德春部时,村口已点了三堆篝火。阿郎拄着拐杖站在火堆旁,大腿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已经渗出来,在布条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看见杜建国,立刻扑上来,差点栽进火堆里:“师父!赤尔察迟呢?”
“跑了。”杜建国说。
阿郎脸上的光瞬间黯下去,嘴唇嗫嚅着,却没说出话来。
杜建国拍拍他肩膀,从怀里掏出那方蓝布头巾,递过去:“阿花让我交给你的。”
阿郎双手接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头巾上细密的针脚,忽然蹲在地上,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火光映着他后颈上未褪的奶膘,像少年还没长硬的翅膀。
吉吉木拎着酒坛子过来,往杜建国碗里倒满苞谷酒,酒液金黄,浮着细密气泡。“喝口热的。”老头儿声音沙哑,“赤尔察迟那畜生……真没抓着?”
杜建国仰头喝尽,辣意直冲脑门:“抓着了。他自个走了。”
吉吉木眯起眼,盯着杜建国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黄牙:“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狠。他走时,可说了啥?”
“说了三句话。”杜建国抹了把嘴,“第一句,阿郎腿上的子弹,他明早来取;第二句,阿花娘坟头的柏树,他找人换棵活的;第三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族人,最终落在老族长沟壑纵横的脸上,“他说,他这辈子,再不敢踏进德春部的水井一步。”
人群里静了片刻,不知谁先“噗嗤”笑出声,接着是哄堂大笑,笑声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夜枭。老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杜建国面前,突然双膝一弯,就要下跪。
杜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人胳膊:“使不得!”
“使得!”老族长眼眶通红,“你救的不是阿郎一条腿,是德春部一百三十年的命!赤尔察迟他爹当年埋下的祸根,今天,是你亲手刨出来的!”
杜建国没说话,只是扶着老人,慢慢往火堆边走。火光跳跃着,在他睫毛上投下颤动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白天阿花挡枪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夜渐深,篝火噼啪作响。阿郎抱着头巾坐在火堆旁,一遍遍抚平褶皱。张全蹲在他身边,掏出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傻小子,哭啥?人家姑娘为你豁出命,你就该活着,好好活,活到八十岁,活到给她坟头松土!”
阿郎没应,只是把头巾按在胸口,闭上眼。火光映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像两条蜿蜒的小溪。
杜建国走到马圈边上,从枯井里捞出三把枪,又撬开粮仓东墙,取出那包硝磺粉。他没烧,也没扔,而是拆开油纸包,将粉末倒进一个粗陶罐里,又从马厩角落捧出半捧新晒的苜蓿籽,混在一起,摇匀。罐子封好,他递给吉吉木:“明早,把这罐子埋在赤尔察迟他爹坟前。苜蓿籽能活,硝磺粉能肥土——让他爹看看,啥叫真正的长生天。”
吉吉木接过去,没问为什么,只是用力点头,把陶罐抱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孩。
子夜时分,杜建国独自坐在院墙根下。月光清冷,照见他军装袖口磨出的毛边,也照见他摊开的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弹壳,黄铜色,带着余温。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弹壳底部的刻痕,那是三八大盖独有的印记,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
远处,阿花屋里亮起一盏油灯。窗纸上,映出她倚在炕沿的侧影,瘦削,却挺直。她抬手,似乎在整理额前碎发,动作很慢,很轻。
杜建国收起弹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向院门,脚步很稳,踏过青石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阿郎在火堆旁,正用小刀,一点一点,削着一根榆木棍。木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雪。
他知道,那根棍子,明天就会变成一副新拐杖。而德春部的井水,依旧清冽甘甜,照得见人影,也照得见天上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