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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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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六十年代,从挖何首乌开始: 第1009章 倒戈

    虽说杜建国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这船开到乌拉河去,但谁知道这船哪些地方有毛病,他不敢赌。

    万一真的在河中间吃水深的地方散架了,那可就毁了。

    先别说损失多少钱吧,就狩猎队那些个旱鸭子,估计直接得沉底了。

    他想救都救不过来。

    不过好说歹说,这船的事也总算是解决了。

    了却一桩心事,杜建国心情舒坦了不少。

    回到家已经接近天黑,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

    林业局的同事送了一颗白菜,刘秀云索性做了几个饭团,往熟米饭上切上点肉......

    刘小梅攥着那四百块钱,手指关节泛白,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她低头盯着纸币上毛爷爷那沉静又威严的面容,喉头上下滚动了两下,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胳膊肘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是那种被压得太久、终于松开一道缝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呜咽。

    杜建国没劝,也没走,就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看天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火烧云。晚风拂过树梢,沙沙响,像是替人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刘小梅才慢慢直起腰,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又弯腰从木盆底下摸出半块皂角——灰褐色,干瘪,边缘都裂开了细纹——往掌心里搓了搓,挤出一点稀薄的白沫,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她抬头时,眼角还红着,但眼神亮得惊人,像雨后初晴的井水,清亮,也冷。

    “建国,”她声音哑,却稳,“这钱……我一分不花。我要存着,给我儿子攒着。”

    杜建国点点头:“该当如此。”

    “可我不光存着。”刘小梅顿了顿,把那叠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用手按了按,“我还要立个字据。”

    杜建国一怔:“给谁?”

    “给我自己。”她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没有苦,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写清楚:刘小梅,自今日起,与何彩华断绝母女关系;与刘光福断绝姐弟关系;所收之财、所受之恩、所承之辱,自此一笔勾销。若再踏进我家门半步,见一次打一次,打不死,送到公社革委会,让大伙儿评理。”

    她说得平平静静,像在说今天晌午吃了碗疙瘩汤。

    杜建国却听得心头一震。这话要是搁从前,刘小梅连想都不敢想。她嫁进杜家前,是刘家村出了名的软面团,何彩华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让她舔碗底,她连渣都不剩。可如今呢?她敢在自家院子里,当着杜建国的面,把血亲两个字撕开、晾干、踩进泥里,再用鞋底碾三遍。

    这不是狠,是活明白了。

    “你大哥……知道吗?”杜建国问。

    刘小梅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昨儿夜里还念叨,说娘年纪大了,心也硬了,怕她摔了没人扶。我没接话。可我心里想,她摔死在沟里,我也不会伸手拉一把。建国,我不是不孝,我是不想再把命搭进去喂狼了。”

    杜建国没说话,只是朝她深深看了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同——就像两个在泥里滚过、刀口舔过血的人,彼此认出了对方脊梁骨里的硬茬。

    正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孩子清亮的哭喊:“娘——娘——!”

    刘小梅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院门跑。杜建国也快步跟上。

    只见院门外,杜强军抱着两岁多的儿子杜小树,正被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堵在墙根下。那女人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晃荡着几只青皮鸡蛋,脸上堆着笑,嘴上却像抹了蜜糖裹着刀片:“强军兄弟,真巧啊!刚从供销社回来?这蛋是我家老母鸡下的,新鲜,补身子,你拿回去给你媳妇炖汤喝!”

    杜强军一脸窘迫,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杜小树却蹬着小腿,冲那女人伸出手:“姨!糖!糖!”

    女人眼睛一亮,忙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剥开油纸就要往孩子嘴里塞。

    刘小梅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那块糖,反手就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哗啦”一声,糖块沉底,水面浮起一圈油腻腻的黄光。

    女人笑容僵在脸上:“小梅?你这是……”

    “张桂兰。”刘小梅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青砖,“我男人是你兄弟?我儿子是你外甥?你哪来的脸,拿这‘姨’字往我儿子嘴上糊?”

    张桂兰脸色霎时变了:“哟,小梅,你这话说的……咱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忘了?小时候你掉进涝坝,还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是啊,你捞我上来,转头就把我新做的花布衫扯破了,说我穿着招摇,不像个庄户人家的闺女。”刘小梅冷笑,“你还记得你咋说的不?你说:‘小梅,你以后嫁人,得挑个老实巴交的,别学你娘那样,一天到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最后落得个猪狗不如!’”

    张桂兰嘴唇哆嗦:“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刘小梅往前逼近一步,张桂兰下意识后退,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那你现在是为谁好?为我那黑心肠的娘?还是为你自个?你今儿来,是替她探我的虚实,看我有没有被那对母子吓破胆,是不是还得乖乖捧着钱送上门去,是不是还指望我帮你儿子说媒,好让你家也能攀上唐记者那样的高枝儿?”

    张桂兰脸涨得紫红,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鸡蛋滚了一地。

    杜强军看得目瞪口呆,怀里的杜小树也忘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娘,又看看爹,小手紧紧揪住杜强军胸前的扣子。

    刘小梅弯腰,捡起一枚鸡蛋,捏在指间掂了掂,然后轻轻一磕——蛋壳裂开,蛋清蛋黄顺着她指缝往下淌,黏稠,温热,带着生腥气。

    “张桂兰,你听好了。”她把碎蛋往地上一泼,黄白汁液溅在张桂兰的蓝布鞋面上,“从今往后,你踏进我家门槛一步,我就泼你一身蛋;你往我家窗台上放一颗糖,我就撬你家灶台砖;你敢在我儿子面前叫一声‘姨’,我就去公社广播站,把当年你偷我家红薯秧子、栽赃给我弟弟的事,对着喇叭喊三遍。你信不信?”

    张桂兰嘴唇直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弯腰去捡地上的鸡蛋,手指抖得厉害,捡起一个又掉一个。

    刘小梅不再看她,转身牵起杜强军的手,把他和杜小树一起拽进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门板震得尘灰簌簌落下。

    杜强军抱着儿子,傻站着,像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又湿又懵。他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道:“小梅,你……你刚才那话,太硬了……”

    刘小梅没看他,径直走到屋檐下,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旧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子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珠顺着她下巴滴到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抹了把嘴,才转过身,望着杜强军,目光平静如水:“强军,我以前觉得,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可忍来忍去,忍得我娘把你的工资卷走了,忍得我弟弟要抢我闺女的命,忍得我连给孩子喂奶都得偷偷摸摸,怕被骂败家。现在我想通了——忍,换不来好日子。它只换来别人更凶的咬你一口。”

    杜强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刘小梅走过去,抬手,轻轻抚平他褂子上被杜小树揪皱的领口:“你要是嫌我凶,现在就可以走。可你要留下,就得跟我一条心。我不求你打人骂人,但我求你一件事——以后有人再往咱家门上贴‘孝顺’两个字,你得先撕下来,看看背面写的啥。是真心,还是借刀。”

    杜强军怔怔看着她。夕阳的金光穿过槐树枝桠,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他忽然发现,自己媳妇的眉毛浓了,鼻梁挺了,连下颌线都像被刀削过一样,利落,有劲儿。这哪儿还是从前那个一见婆婆就缩脖子的刘小梅?这是他杜强军的婆娘,是他杜小树的娘,是小安村杜家堂屋里,能撑起半边天的顶梁柱。

    他喉结滚了滚,把怀里已经睡着的杜小树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慢慢地、很用力地,握住了刘小梅的手。

    那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渣,可攥在他手里,烫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我听你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石磙子碾过晒场,“以后,你指着哪儿,我打哪儿。”

    刘小梅没笑,只是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进了屋。片刻后,灶膛里噼啪一声脆响,柴火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整个厨房暖融融的。

    杜建国一直站在院门口没动。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彭九硬塞给他的“京产凤凰”,一盒八毛,村里人一年也舍不得买一包。他抽出一支,没点,就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烟草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混着灶膛飘来的柴火香、新蒸馒头的甜气、还有刘小梅方才泼在地上的那股子生腥气。

    这味道复杂,呛人,却又扎扎实实地,透着一股子活气。

    他叼着烟,转身往外走。刚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刘小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建国,替我跟你大哥带句话——饭熟了,等他回来吃。”

    杜建国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挥了挥。

    走出老槐树荫,他迎面撞上杨旦。这小子正贼眉鼠眼地扒在墙头,半个身子悬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截偷摘的黄瓜,见了杜建国,吓得差点从墙上滚下来。

    “杜、杜队长!”杨旦慌忙把黄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我们没偷看!真没偷看!就是……就是路过!对,路过!”

    杜建国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嘴里拿下那支没点的烟,弹了弹烟灰:“路过?那正好。你爹呢?”

    “在……在牛棚那边帮彭所长数牛尾巴!”

    “让他今晚别回研究所了。”杜建国把烟重新含进嘴里,语气平淡,“去趟县城,找邮局的老李——就那个总爱跟人讲《三国》的李主任。就说,杜建国托他办件事:查一查,去年冬天,金水县供销社调拨给刘家村的那批化肥,为啥一半是掺了沙子的假货,另一半,为啥账本上写着‘已发放’,可刘家村的社员,至今没见着一粒。”

    杨旦愣住:“啊?这……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杜建国叼着烟,斜睨他一眼,烟雾缓缓升腾:“刘家村的假化肥,坑的是刘小梅的娘家;刘小梅的娘家坑的是我大哥;我大哥的钱,被何彩华拿去给刘光福相媳妇——相的哪家的媳妇?”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圈,烟圈在夕阳里缓缓散开,像一道无声的符咒:

    “——相的,是张桂兰她侄女。”

    杨旦嘴巴张成个O形,黄瓜籽儿从嘴角掉了出来。

    杜建国没再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东北林场,为护住一车药材,被疯狗扑咬留下的。疤早已不疼,可每当风起,那地方总会隐隐发痒,提醒他:有些债,拖得越久,越得用血肉去还。

    他脚步不停,穿过打谷场,绕过磨坊,踏上通往山坳的小路。暮色渐浓,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像浸在墨汁里的宣纸。路两边是刚翻过的新土,湿润,黝黑,散发着泥土深处最原始、最蓬勃的腥甜气息。

    杜建国忽然停下,弯腰,在路边野草丛里拨了拨。指尖触到一处微硬的凸起。他小心刨开浮土,露出几截缠绕交错的褐色根须——须根粗壮,须端膨大,形如人形,表面覆着细密的瘤状突起,泛着蜡质般的暗棕光泽。

    何首乌。

    而且是至少三十年以上的老货。

    他没急着挖,只是蹲在那里,静静看着。晚风拂过,草叶轻颤,几只归巢的麻雀掠过头顶,叽喳声清脆。他忽然想起早上唐晓蓉采访时,曾随口问他:“杜队长,你咋就认准了这山沟沟里有宝贝?”

    他当时怎么答的?

    ——“因为穷啊。穷得骨头缝里都发痒,痒得人非得往地里钻,才能找出点活路来。”

    如今,这活路就躺在他眼前,沉默,古老,带着大地深处最沉实的分量。

    杜建国从腰后抽出随身带的短柄小锄,刃口在夕照下闪出一点寒星。他没急着下手,而是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摩挲着那何首乌最粗壮的一截主根。粗糙的表皮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痒感,像某种古老契约的确认。

    他低声道:“老家伙,你在这儿睡够了,该醒了。”

    锄尖入土,悄无声息。

    泥土松开,根须显露。他动作极稳,极准,像外科医生执刀,避开所有须根的要害,只轻轻撬动主根与泥土的连接。一下,两下,三下……泥土簌簌落下,那虬结盘绕的何首乌,终于被完整托出。

    它重得出奇,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带着山野的凉意与岁月的重量。根须上还沾着几缕湿泥,像凝固的暗色血液。

    杜建国没起身,就蹲在那儿,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是刘小梅前两天硬塞给他的,说“你干活总爱把手弄破,垫着点”。他小心翼翼,将何首乌裹好,一层,两层,三层,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像包裹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

    他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这包沉甸甸的“老家伙”揣进怀里,紧贴着心跳的地方。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山坳里,虫鸣初起,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细密的网。杜建国背着双手,沿着小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月光悄悄爬上山脊,像一瓢银水,无声倾泻,将他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前方浓稠的、尚待开垦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