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震得鼠标垫边缘翘起一角。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刚被击杀、正慢悠悠从泉水里走出来的时光老头，喉结上下滚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屏幕右下角的击杀提示还泛着微光：【时光守护者 击杀 慎】——这行字像烧红的铁钎，一下一下烫进他视网膜。

    “你他妈……”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哑，没说完，又咽了回去。不是怕被听见，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会把键盘掰成两截。

    小兵老贼那边静了三秒。不是沉默，是那种刀锋抵着喉管前的停顿。接着，语音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冷，像冰锥坠地。

    “夕阳，你刚才说，‘他挺小兵的’。”

    梁英老贼语调平平，没起伏，却让夕阳后颈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看小地图——慎的尸体还在上路河道口躺着，时光已经推完线，回城补出金身，正往中路草丛踱步；宁王猪妹在F6蓝buff旁蹲着，Q技能CD还有12秒；而他自己，复活时间还剩47秒。

    他想反驳，想吼回去，可鼠标悬在技能栏上，手指僵住。不是不敢点，是点了也没用。他刚交过E，W还在冷却，R更别提——那两分钟CD像条锈链子，勒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忽然想起洲际赛那天，自己也是这样，在塔下被Theshy剑姬闪现E穿墙接QA三连，血条崩断前最后一帧，镜头扫过自己扭曲的脸，弹幕刷屏：“菜就多练”。

    可这次不是Theshy。是陈妄。

    一个玩蒙多敢站塔前当肉盾、玩大树能卡着兵线等对手闪现撞墙、玩时光连炸弹落点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人。他不跟你拼操作上限，他专挑你呼吸节奏最乱、鼠标移动最迟滞、技能CD最尴尬的0.3秒下手。像老猎人蹲守野猪，不急，只等它踩进陷阱边缘那一瞬。

    “……我打不过他。”夕阳突然说。

    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语音频道里所有杂音都消失了。icon没说话，Jiekou呼吸声变重，小兵老贼那边只剩空调低频嗡鸣。

    “不是操作问题。”夕阳盯着自己屏幕右下角的KDA面板——0/2/3，补刀数127，落后时光18个。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鼠标侧键，“他每波兵线都卡我Q冷却，每个炸弹都算准我盾消失前0.5秒爆。我拉Q挡第一颗，第二颗就在我抬手瞬间扔脸上……他根本没看我，他看的是我的技能图标。”

    管泽元的声音适时切进来：“哇！大家注意看，时光这波直接闪现进塔，QWQ三连炸掉慎最后半管血！但关键不是伤害——大家看小地图！猪妹从F6绕后，挖掘机还在上路晃悠，时光根本没打算单杀，他在骗慎交闪！现在慎闪现还剩1分42秒，而时光E技能刚刷新……这波节奏，完全是他一个人带起来的！”

    观众席爆发出哄笑和掌声。WE替补席上，兮夜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这人……真能把人玩出PTSD。”

    “不是PTSD。”陈妄声音懒洋洋的，从直播外扩音器飘出来，“是基础课没及格。”

    他刚打完一局排位，ID挂着“峡谷混学家”，ID后缀闪烁着金色徽章——那是系统刚推送的成就：【单赛季使用英雄数突破40，解锁隐藏称号：万花筒】。他叼着棒棒糖，糖棍在齿间轻轻磕碰：“慎这英雄，W技能减速范围比Q宽，E技能有距离限制但能穿透小兵，R是群体嘲讽但需要预判。他连这些基础数值都记不清，还指望靠反应赢？”

    弹幕瞬间炸开：

    【基础课没及格×，物理课没毕业√】

    【他连E技能能穿兵都不知道？这还是职业选手？】

    【突然理解为什么Letme退役了……】

    【OMG教练组是不是该重开培训班？】

    【妄哥今天没骂人，但比骂人狠十倍】

    陈妄没理弹幕。他切回比赛画面，目光落在夕阳复活后的第一波动作上——那人居然没去线上，而是直奔野区，蹲在自家红buff坑边，手里捏着扫描，眼睛死死盯着上路草丛。显然，他怕了。

    “怕什么？”陈妄嗤笑，“怕我扔炸弹？怕我减速？怕我晕眩？”他指尖轻点空格，时光老头原地转了个圈，Q技能精准甩向红buff坑边草丛，“你看，这草丛有视野，但他不知道我Q能炸草——因为没人教过他，时光Q附着单位后，爆炸范围是以单位为中心的圆形。”

    红buff坑里，一个炸弹无声炸开，草叶纷飞。夕阳惊得差点把鼠标甩出去，慌忙后退两步，却见时光老头早已转身，慢悠悠走向兵线，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

    “他以为我在蹲他。”陈妄舔掉棒棒糖最后一丝甜味，“其实我在教他——教他怎么当个合格的靶子。”

    7分23秒。时光推线进塔。夕阳被迫露头清兵，刚A掉一个近战兵，脚下指针滴答响起——Q技能CD好了。他本能想拉Q，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去。他怕。怕Q刚开盾，第二颗炸弹就贴脸炸。怕自己被减速后，猪妹Q技能立刻顶上来。

    就在这犹豫半秒里，时光QWQ三连爆发。第一颗炸弹炸在残血炮车身上，第二颗紧随其后落在他脚边，第三颗则在他转身瞬间甩向背后——完美覆盖他所有可能走位路径。

    “轰！”

    慎被双炸眩晕1.1秒。时光E加速贴近，平A触发雷霆，再Q引爆第三颗炸弹。血条狂掉。夕阳终于按下闪现，却见时光一个E减速接W，将他硬生生拖在塔下。塔伤+技能伤害，血条归零。

    “Double Kill！”系统提示音冰冷响起。

    陈妄没庆祝。他操控时光拾起慎掉落的幽魂之刃，塞进装备栏，然后点开商店——没买任何攻击装，而是花了1300金币，换出一件【明朗之靴】。移速+45，技能急速+15。

    “看见没？”他对着镜头比划，“明朗鞋不是为了跑，是为了让他永远追不上我，也永远躲不开我。我QCD减到11秒，他WCD22秒，ECD14秒——我扔三颗炸弹的时间，他只能放一次W。这叫……”

    他顿了顿，棒棒糖棍在唇间转了个圈。

    “数学碾压。”

    OMG休息室，夕阳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瓶子没拧开，水汽在塑料壁上凝成细密水珠。他盯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短信——是母亲发来的，只有七个字：“吃饭了吗？别熬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父亲扶着后座，他在前面蹬，风灌满衣袖，觉得自己能飞。后来父亲松手，他摔进路边泥沟，膝盖破皮流血，父亲蹲下来，没扶他，只递过一张创可贴：“下次，眼睛别往下看。”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有道浅浅旧疤，是某次训练赛连输五局后，用鼠标底座砸出来的。当时觉得疼，现在摸上去，只有一片麻木。

    “夕阳。”小兵老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进门，就站在走廊光影交界处，手里拎着保温杯，杯盖缝隙里透出枸杞红光。“你补刀漏了17个，Q技能用了9次，全空。”

    夕阳没抬头。

    “但你知道最致命的是什么吗？”梁英老贼走近一步，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磕碰声，“你三次想交闪现跑，三次都晚了0.2秒。陈妄不是在等你失误——他是在等你心里那根弦绷断。”

    夕阳终于抬头。眼眶发红，不是哭，是血丝密布。

    “他怎么知道我会绷断？”

    “因为他看过你所有比赛录像。”小兵老贼语气平淡，“第37场，你对LGD，塔下被鳄鱼E闪，交闪晚了0.1秒；第42场，对EDG，团战被辛德拉R，闪现捏了1.3秒才交；第58场，对RW……算了，你记不住。”

    夕阳喉咙发紧：“他……记得这么清楚？”

    “他连你鼠标DPI设置都查过。”小兵老贼转身要走，又停下，“下周训练赛，你和他单线。不是对线，是复盘。每一波兵线，每一个技能CD，每一帧走位——你漏的，他替你补上。”

    门关上。夕阳盯着桌面保温杯，杯壁水珠滑落，像一道缓慢的泪痕。

    此时，游戏时间来到12分17秒。时光老头已拿下三个人头，经济领先慎1420。他没继续压线，而是绕视野进野区，Q技能精准炸掉OMG蓝buff坑口的假眼。挖掘机蹲点失败，被迫放弃蓝buff。

    “他这是……在帮我们？”兮夜愣住，“这都快把Jiekou野区当自家后花园了。”

    “不是帮。”陈妄摇头，“是清理障碍物。时光这英雄，后期开团靠R，但R需要队友跟上。如果野区视野全是敌方，我R过去等于送人头——所以先拔眼，再控图，最后才轮到你们进场。”

    他话音未落，时光已从野区绕至中路。瑞兹正在清线，见时光逼近，立刻后撤。陈妄却不追，Q技能甩向瑞兹身后兵线，三颗炸弹依次引爆，兵线瞬间蒸发。瑞兹被迫吃不到经验，血量也被炸掉四分之一。

    “这……”管泽元语塞，“他不杀瑞兹，只炸兵线？”

    “杀瑞兹要交W，WCD20秒。”陈妄懒散靠进椅背，“但炸兵线只要QCD好了就行。我QCD11秒，他WCD20秒——我炸十次兵线的时间，他只能放一次W。这叫……”

    他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资源置换。”

    15分44秒，小龙刷新。OMG五人集结，慎甚至提前开了大招准备开团。时光老头却在龙坑外围徘徊，Q技能不停甩向龙坑入口草丛——每一次爆炸都逼迫OMG队员调整站位。当挖掘机终于W闪进场，时光一个E减速，W定住，Q引爆三颗提前埋好的炸弹，瞬间打乱阵型。猪妹Q顶起瑞兹，辛德拉R收尾，时光R技能准时开启——时光沙漏倒计时结束，五人全部被冻结在原地。

    “ACE！”

    WE水晶爆炸声响起时，陈妄摘下耳机，看向解说席。米勒正激动挥手：“这波团战，时光R技能命中率100%，全场唯一没有被减速或控制的英雄就是时光自己！”

    陈妄没接话。他点开结算面板，目光扫过自己的数据：12/1/7，补刀193，参团率78%，伤害转化率——32%。很低，低得离谱。但经济榜第一，视野得分全队最高，承伤量第三。

    “他们总说我混。”他对着镜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可混，也是要算清楚每一秒CD，每一寸距离，每一点血量的。”

    弹幕疯狂滚动：

    【这哪是混？这是数学建模！】

    【他混得比我们上班还累】

    【求求了，别再叫他混圣帝君了，叫他时光教父吧】

    【突然觉得OMG输给的不是人，是高等数学试卷】

    陈妄关掉直播。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峡谷混学讲义·初阶》。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时间轴图表，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英雄技能CD、冷却缩减公式、以及不同装备对技能循环的影响系数。

    页脚一行小字，墨迹新鲜：

    【混，是把所有变量装进脑子里，然后等着它们自己碰撞出最优解。】

    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向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灯牌闪烁不定。远处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WE战队宣传短片——imp举起奖杯的侧影，背景音乐激昂澎湃。

    陈妄静静看了三秒，转身回到电脑前。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

    《峡谷混学讲义·中阶：如何用0.1秒的决策差，制造100%的胜率差》

    光标在末尾一闪，像心跳。

    窗外，城市灯火愈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