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280章 天子呼来不上船
说话的那位学士李治认识,其名为颜师古,乃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才学出众,却一心钻研学问,让他做其他官儿都不乐意,就乐意在这弘文馆里做个学士。
若单论学问,颜师古比之马周,或许还尤有过之。毕竟...
崔仁师倒地的刹那,民部朱红大门前一片死寂。
风掠过门楣上新题的“尸位蠹国”四字,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那横批墨迹未干,漆黑浓重,像一道刚结痂的刀口,横亘在朝廷六部之一的门脸之上。
李君羡瞳孔骤缩,一步抢上前,伸手探向崔仁师颈侧——脉搏尚存,却细若游丝,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抬眼望向李象,神色复杂难言:有惊愕,有迟疑,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皇孙……竟真敢当众将一品大员、五姓七望之首的崔氏肱骨,逼至吐血昏厥?!
更骇人的是,他逼得如此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仿佛不是在处置朝堂重臣,而是在碾死一只挡路的蝼蚁。
李义府早已吓白了脸,手里的奏疏草稿抖得不成样子,墨汁甩了一袖子也浑然不觉。他喉头上下滚动,想开口劝一句“皇孙三思”,可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方才那副油滑谄媚的嘴脸,此刻被冷汗冲得稀烂,只余下赤裸裸的畏怯。
王大度等人则面无表情地攥紧手中绳索,目光沉沉落在崔仁师身上——他们早不是蓝田县里被逼卖田的佃户,也不是跪在县衙外哭告无门的百姓。他们是被李象亲手从泥坑里拽出来的活人,是亲眼见过崔劭如何在公堂上笑吟吟签下“自愿退田契”的苦主。他们不恨崔仁师今日吐血,只恨他早该吐这一口血,早该跪这一回青砖。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急鼓擂心。
十余骑自承天门方向疾驰而来,甲胄鲜明,佩刀锵然,为首者银盔玄甲,腰悬横刀,眉宇间一股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至。待马匹勒定,那人翻身下马,未及整衣,便快步上前,抱拳朗声道:“百骑司左虞候尉迟宝琳,奉陛下密诏,即刻接手民部案情!”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扫过瘫软在地的崔仁师、柱上刺目对联、以及仍被两名汉子反剪双臂押着的崔劭,最后,停在李象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却无半分敌意,反倒带着一丝近乎灼热的审视。
李象挑眉:“尉迟将军来得倒快。”
尉迟宝琳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牙齿:“皇孙昨日于曲江池畔纵马踏碎三块‘清流碑’,又遣人夜拆弘文馆东廊七扇雕花窗,今晨更于朱雀大街当众揭穿吏部考功司主事受贿私改铨选名录……陛下闻之,掷砚于地,道‘此子非欲毁朕之庙堂,实乃欲替朕正庙堂’。故命我等,但凡皇孙所指之处,百骑司即刻赴之,不问缘由,只查实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却字字如钉:“陛下还说——若见皇孙提笔,不必拦;若见皇孙抬脚,不必劝;若见皇孙动怒,便速去宫中取印绶,备好圣旨。”
李义府闻言,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阶前石缝里。
李君羡却是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尉迟宝琳——陛下竟已将皇孙视作“代行耳目”之器?!
而尉迟宝琳已不再看旁人,径直转向李象:“皇孙既已擒得崔劭,录得供词,又亲题门联激崔仁师生怒呕血……此桩大案,百骑司愿与皇孙共审!请皇孙示下,首审何人?”
李象未答,只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民部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内静得诡异,连平日里惯常喧哗的吏员脚步声都消失了。只有门缝底下,隐约渗出几缕纸灰——是有人在里头烧文书。
他忽然抬脚,一脚踹在门环上。
“哐——!!!”
一声巨响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门扉应声而开,门后数十名民部小吏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触地,瑟瑟发抖。有人手中还捏着半张撕碎的地契,有人袖口沾着未干的墨渍,更有甚者,怀里揣着三枚金锞子,正簌簌往下掉。
李象踏进门内,靴底踩过门槛上尚未扫净的香灰,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诸位既掌天下田册户籍,可知《贞观律》第十九条?”
无人应答。
他也不需人应答,只继续道:“凡官吏勾结豪强,侵夺民田五十亩以上者,削职籍、没家产、流三千里;若累犯三次,或主谋致十户以上流离失所者,斩立决,籍没全族。”
“崔仁师任侍郎三年,经手田册核验七百三十二宗,其中‘永业田转隐田’者二百六十四宗,‘口分田报绝户’者一百八十九宗……合计,七千三百二十一亩。”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惨白的脸:“你们当中,谁经手过这些册子?谁盖过这些朱印?谁誊抄过这些账簿?谁,在昨夜寅时三刻,亲手烧掉了蓝田县呈报的第七份‘田亩异动勘验状’?”
一名老吏膝行两步,嘶声哭道:“皇孙明鉴!下官只是照例誊录,实不知……”
“照例?”李象冷笑,“照哪一例?《贞观律》的例?还是博陵崔氏的例?”
他忽而抬手,指向西墙一排樟木柜:“打开最上层第三格。”
那柜子上了铜锁,钥匙却挂在老吏腰间。他哆嗦着解下钥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捅进锁孔。
柜门开启,里面并非账册,而是一叠泛黄的绢帛——竟是贞观元年、二年、三年的雍州田亩总册原稿!
李象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指尖点在一处:“此处‘咸阳县西乡李三十七户,永业田尽归崔氏庄’,可有勘验印?”
老吏瞥了一眼,面如死灰:“有……有雍州刺史印,还有……还有崔侍郎朱批‘准’字。”
“那此处呢?”李象翻过一页,“‘鄠县南原王二十六户,因蝗灾弃田,田籍注销’——可有蝗灾奏报?”
老吏额角冷汗涔涔:“……未曾见奏。”
“再此处。”李象再翻,“‘终南山阴三十户,暴毙九人,余皆逃散,田册除名’——可有仵作验尸状?可有坊正保结?”
老吏嘴唇发青:“……均……均无。”
李象合上绢册,轻轻一抛,册子坠地,发出闷响。
“原来诸位不是不知,是不敢知;不是不懂,是不愿懂;不是不能查,是早被买通了眼睛、堵死了耳朵、割断了舌头。”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今日起,民部暂闭。所有在册吏员,就地禁足。百骑司即刻接管各处库房、档房、印信、火牌。尉迟将军,请你带人,把这柜子里的原稿,连同今日所有焚毁纸灰,全部封存——灰烬之中,未必无字。”
尉迟宝琳拱手:“喏!”
“李将军,”李象又转向李君羡,“烦请调百骑司刑讯精干之士二十人,随我赴蓝田县。崔劭既招,必有同党。我要查清,自贞观二年起,所有经崔氏之手转入隐田的亩数、户名、交易时间、银钱流向——每一笔,都给我挖出来。”
李君羡抱拳:“末将领命!”
“至于这位崔侍郎……”李象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崔仁师,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先抬入偏厅,好生‘照看’。待他醒了,再问他一句——当年高祖武德九年,长安城破,窦建德部将刘黑闼围城,崔氏曾献粮万石、铁甲三百具助守。那一年,崔氏从朝廷换得多少永业田?又悄悄划走了多少口分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满堂吏员脊背发凉:
“若他记得清楚,我便让他活着写供状。若他记不清了……”
李象弯腰,从崔仁师腰间缓缓解下那枚鱼符——铜质温润,刻着“民部侍郎”四字,背面却另有一行极细小的阴刻字:“博陵崔氏,世守恒山”。
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而抬手,将鱼符狠狠掼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铜符裂为两半。
“那就让他,和这鱼符一样,彻底作废。”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宦官尖声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俯身,山呼万岁。
朱红大门外,玄甲卫列队如林,刀锋映日,寒光凛凛。李世民一身常服,未着冠冕,只披一件素色鹤氅,步履沉稳,面色如铁。他目光扫过门楣上“尸位蠹国”四字,脚步未停;掠过柱上对联,眸光微凝;再看到地上昏厥的崔仁师、跪伏的吏员、满地狼藉的文书灰烬,终于驻足。
他缓步上前,亲自扶起李象,上下打量片刻,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
“朕听闻,你题这对联时,用了三支笔?”
李象一怔:“回陛下,是。”
“第一支,写‘掌天上田册’,用的是狼毫,力透纸背;”
“第二支,写‘居朝廷低位’,换紫毫,锋芒内敛;”
“第三支,题‘尸位蠹国’,用的却是秃笔,笔锋尽折,墨色焦枯——为何?”
李象垂眸,静了须臾,方抬眼直视皇帝:“因为儿臣以为,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支顺手的好笔。”
“而是一把,能削腐肉、刮沉疴、断旧弊的钝刀。”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再次嗡鸣作响。
他转身,亲手拾起地上那半枚裂开的鱼符,掂了掂,竟从怀中取出一枚纯金鱼符,亲手嵌入其中断裂之处——金玉相接,严丝合缝,竟成一枚完整鱼符,金光灿灿,刺人眼目。
“朕赐你此符,”他将鱼符塞入李象掌心,声音沉如古钟,“自今日起,凡持此符者,可直入六部、州县,调阅田册、户籍、钱粮、刑狱诸般文书;可不经御史台、大理寺,径行拘捕五品以下官员;若遇阻挠,可斩立决,事后朕亲书赦令。”
“此符,名曰‘贞观犁’。”
“犁地,不在翻新土,而在断宿根。”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匍匐于地的百余名民部吏员,最终落在崔仁师身上,一字一顿:
“传朕口谕——崔仁师,即刻削职为民,籍没家产,押赴大理寺受审。其名下所有田产,无论是否隐田,尽数充公,分予蓝田县失田苦主;其族中子弟,凡任官者,一律停职待勘;博陵崔氏,自即日起,十年之内,不得举荐一人入仕。”
“另,即刻拟旨,敕令天下州县,彻查永业田、口分田流转之弊。凡有豪强借势兼并者,无论门第,按律论处。”
“再拟一道手诏,”李世民转身,目光灼灼盯住李象,“命皇孙李象,以皇孙身份,兼领‘田亩清查使’一职,节制百骑司、御史台、大理寺三方协查之力,专理此事。”
“……儿臣,遵旨。”李象躬身,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符。
指尖触到金符边缘,竟觉微微发烫。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皇帝肩头,望向远处朱雀大街尽头——那里,一队民夫正抬着新制的木牌,往各坊门口走去。牌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
“田归于民,税出于公。”
风过长街,吹得牌上墨迹微漾,如活水奔涌。
李义府跪在阶下,望着李象手中金符,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想起昨日自家幼子指着曲江池边新立的界碑喃喃问道:“阿耶,为何碑上不刻‘贞观’二字,却刻‘田契’?”
那时他只笑着拍了拍儿子脑袋,道:“傻孩子,田契是死的,贞观才是活的。”
此刻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青砖,终于明白——
原来活的,从来不是年号。
而是握着犁铧的手。
是提着笔的手。
是攥着鱼符的手。
更是此刻,站在民部门口,影子被日头拉得极长、极直,仿佛一柄刚刚淬火、尚未出鞘的剑。
李君羡悄然退至李象身侧,低声问道:“皇孙,百骑司今后,当如何行事?”
李象没有回头,只望着那对联上未干的墨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告诉百骑兄弟们——往后查案,不必盯着官员的袍服颜色。”
“只盯三样东西。”
“田契上的指印,是不是百姓自己按的;”
“账册上的朱砂,是不是当日盖的;”
“还有……”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刃,直刺李君羡双目:
“百姓的饭碗里,有没有米。”
风骤然大了起来。
吹得门楣上“尸位蠹国”四字猎猎作响,吹得百骑司玄甲猎猎作响,吹得民部朱红大门吱呀摇晃,仿佛一扇被强行推开、再难合拢的旧世之门。
而门内,阳光正一寸寸漫过跪伏的脊背,漫过散落的纸灰,漫过那半枚裂而复金的鱼符,最终,停驻在李象脚下。
那里,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草芽,正顶开陈年尘垢,悄然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