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352章 这很合理
“郎君,你这……”
李象骤然发难,别说李君羡了,就连正押着纥干承基的王大度,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李君羡亲自冲上前来,将纥干承基夺了过去。
李君羡顾不上怔愣的王大度和口出狂言的李...
官道上尘土未歇,马蹄踏过新翻的泥土,溅起细碎黄灰,混着尚未干透的血迹,在正午的日头下泛出暗赭色。李象负手立于车辕之上,衣袍被风掀得微扬,目光自张慎几青紫扭曲的脸庞滑过,又停在纥干承基那双浑浊却仍存凶光的眼珠上。他没再笑,嘴角平直如刀锋,倒比方才讥诮时更叫人脊背发凉。
“王大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伤者压抑的呻吟与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卑职在。”
“清点伤亡。”
“是!”王大度抱拳转身,步履沉稳地穿过散落的兵刃、断矛与尚未拖走的尸首。七十余亡命徒,当场格杀三十二人,重伤倒地十七人,余者或跪降或溃逃,被追回擒获十四人——真正跑脱的,不过五六条漏网之鱼,早被柳直遣出三名精干老兵衔尾缀去,料难远遁。
李象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小片泥,里头嵌着半截箭镞,乌黑钝锈,却是从纥干承基那把角弓上崩下来的。他弯腰,用横刀刀鞘轻轻一挑,将那截铁片拨入掌心,指尖捻了捻,又抬眼望向坡顶——方才薛礼纵马冲阵所踏过的那片荒草,已被马蹄踏成焦褐,草茎断裂处渗出淡绿汁液,在烈日下迅速萎蔫。
“薛老哥。”他唤道。
薛礼正蹲在一名断腿的老兵身侧,撕开自己内衫下摆,替那人扎紧大腿根部止血。闻言抬头,额角沁汗,眉宇间却无半分倦色,只有一股沉静的锐气,如鞘中未出之刃。
“殿下有事吩咐?”
“你这刀……”李象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手中那柄横刀——刀身宽厚,刃口微卷,刀镡磨损严重,显然经年累月握持磨砺,“是旧物?”
薛礼低头看了看刀,略一颔首:“家传。先父所遗,随某戍河东十年,斩突厥游骑十七,破贼寨三座。”
李象点点头,忽而转头对柳直道:“柳老哥,你方才说‘需防冷箭’,可后来那一箭,分明是你先看见了土坡后动静,才唤薛老哥动手——你早知他在那儿?”
柳直正在擦拭横刀上的血,闻言动作微滞,抬眼看了李象一眼,又缓缓收刀入鞘,才道:“不是‘早知’,是‘常察’。”
他指了指自己左耳耳垂下一道极淡的旧疤:“百骑司初设时,卑职在右屯卫做过三年斥候。斥候不靠眼,靠耳。风过草尖,虫跃石缝,马匹喘息长短,人踩枯枝轻重……听多了,便知哪一处不该有声,哪一处声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伏尸:“方才坡后,风停了三息。草不动,虫不鸣,连雀鸟都飞走了——活人藏在那里,屏息太久,反倒露了破绽。”
李象心头一凛。他原以为柳直不过是个沉稳老练的护卫头子,却不知此人竟曾是军中顶尖斥候,耳力已臻化境。难怪能一眼看穿纥干承基藏身之处,更难怪能在七十亡命围攻之下,仍能调度如臂使指,以残缺之阵硬抗数轮冲击。
“那……”李象看向薛礼,“你听到了吗?”
薛礼摇头,却并不尴尬:“某耳力寻常。但眼睛不瞎。”他指向坡下一处浅沟,“沟底积水映日反光,晃了三次——人挪动时,弓弦绷紧,袖口反光,必是拉弓之人。沟太浅,藏不住人,只能伏在坡沿草后。某估得八九不离十。”
李象默然。一个靠耳,一个靠眼,两人配合,竟如天作之合。他忽然想起前日薛礼初至隆庆坊,领路时一路沉默,只偶尔指点流民安置的坡地水脉走向,言语极简,却句句切中要害。那时只当他是老实农夫,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农夫?分明是早已将山川地形刻入骨血的老卒!
“王大度!”李象忽又扬声。
“卑职在!”
“传令下去:今日阵亡兄弟,每人抚恤五十贯,伤者三十贯,重伤致残者,田产二十亩,另拨长安城南宅院一座,子孙可入国子监附学——不必报吏部,我亲批。”
王大度浑身一震,双膝一屈,竟要跪下:“殿下!这……这不合制!”
“不合制?”李象冷笑,“谁定的制?李二?还是你们这些跟着我吃土啃饼的老弟兄们?”他环视一圈,那些身上带伤、满面尘灰的老兵,有人拄刀而立,有人倚车喘息,却无一人避开他的目光,“他们不是制!我李象的制,就是他们活着回来,活得像个人!”
话音落下,四野寂静。连风都似缓了三分。
一名断臂老兵突然嘶哑开口:“殿下……某家老娘,还在汾州种地。”
“明日就派人送她进京。”李象斩钉截铁,“住隆庆坊西巷第三排,新盖的瓦房,窗明几净,灶膛新砌,米面油盐,一应俱全。”
老兵喉头滚动,没说话,只是抬起独臂,重重抹了把脸,再放下时,脸上已全是泥汗混着泪痕。
李象不再多言,跳下车辕,径直走到张慎几面前。后者被两名老兵按跪在地,颈后青筋暴起,嘴唇咬出血痕,一双眼却死死盯着李象,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张慎几。”李象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沉,“你爹张亮,谋逆案发当日,百骑司破门而入,他没反抗,没喊冤,只问了一句——‘阿承可在?’”
张慎几瞳孔骤缩。
“你可知‘阿承’是谁?”
“……是我幼弟。”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你弟弟,今年十一岁,现关在大理寺狱中,一日三餐照旧,有医官诊脉,有书童伴读,连笔墨纸砚都是宫中内侍省特供。”李象盯着他双眼,一字一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阿兄带着几十个亡命,要去杀他未来的姐夫。”
张慎几浑身剧震,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象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你那位便宜表妹,安康公主,前日递了折子,求陛下赐婚于我。圣旨,已在拟了。”
“不……不可能!”张慎几失声吼出,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腥甜,“她……她怎敢?!”
“怎不敢?”李象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她若不递折子,我倒真要疑心,你这‘小公爷’的脑袋,是不是连安康公主的裙角都摸不到。如今么……”他朝王大度抬了抬下巴,“把张慎几押去大理寺,不许见任何人。但他弟弟,每日酉时,准他隔着牢门,见一面。”
王大度躬身:“遵命。”
张慎几被拖走时,疯了一般扭头嘶吼:“李象!你不得好死!我张家满门忠烈,岂容你污蔑构陷!”
李象没回头,只淡淡道:“忠烈?你爹张亮在洛阳私建别苑,占地三百亩,窖藏铜钱十八万贯,田契八百余张,良马三百匹——这些,都是他‘忠烈’的凭据。你若不信,回头让大理寺卿把账本给你念一遍。”
张慎几的吼声戛然而止,像被扼住了咽喉,只剩嗬嗬抽气声。
待他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李象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纥干承基。
后者一直沉默,此刻见李象目光扫来,竟主动抬起了头,眼中竟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纥干承基。”李象蹲下,与他平视,“你卖了太子,换自己一条命。你后悔么?”
纥干承基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不悔。”
“哦?”
“太子若成,我不过是个奴婢。太子若败,我仍是奴婢。但若我告发……”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至少能做个人。”
李象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荡。”
“殿下若信我一句实话……”纥干承基深深吸了口气,“太子谋反案,确有隐情。但非太子欲反,而是……有人欲借太子之手,引陛下出手。”
李象眼神倏然锐利如刀:“谁?”
“我不知道名字。”纥干承基摇头,目光却投向长安方向,“我只知,那日奉诏入东宫密室,除我之外,还有三人。一人穿紫袍,腰佩鱼符;一人戴帷帽,手持竹杖;第三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穿一身素白襕衫,袖口绣着半朵金线牡丹。”
李象呼吸一滞。
金线牡丹——那是长孙皇后母族,河南长孙氏的家徽!虽经多年稀释,但宗祠谱牒中,嫡系旁支仍以金牡丹为记,非皇室特许,不得僭越。
长孙无忌?
不……长孙无忌此刻远在洛阳督修《五经正义》,且素来谨言慎行,绝不会如此张扬。
那……是长孙家旁支子弟?还是……有人冒用?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帧画面:前日于弘文馆偶遇一位身着素白襕衫的年轻博士,袖口处,似乎真有一抹极淡的金线暗纹,当时只道是寻常刺绣,并未深究……
“你何时知道的?”李象追问。
“……案发前三日。”纥干承基闭了闭眼,“那人召我入宫,赏我黄金十铤,命我‘择机而动,勿失良机’。我本以为,是要我助太子行事……直到东宫火起,我才知,所谓‘良机’,是他给我的催命符。”
李象久久不语。
风掠过荒坡,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纥干承基脚边。
“柳老哥。”他忽然道。
“卑职在。”
“纥干承基,暂不押大理寺。”
柳直微怔,却未多问,只拱手:“是。”
“押去隆庆坊后巷,那座空置的胡商酒肆。”李象目光幽深,“锁三重门,派六名老兵日夜轮守。不许他见外人,但……每日午时,准他沐浴更衣,申时,送两碟小菜,一壶温酒。”
“殿下……”柳直迟疑,“此人反复无常,恐生变故。”
“他若想活命,就不会变。”李象笑了笑,笑容却无暖意,“他既知长孙家牡丹,便也知——若他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指证那半朵金花。”
柳直眸光一闪,终于明白过来,低声应诺。
李象这才转身,走向薛礼。
“薛老哥,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薛礼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家父早亡,家母……去年病逝于龙门县。尚有一幼弟,十五岁,随乡塾先生习文。”
“可愿随我入京?”
“殿下……”
“不必急着答。”李象抬手止住他,“我知你心怀壮志,非久居人下之辈。但眼下,你缺的不是胆气,是路引。”他指了指自己胸前,“你替我挡了这一劫,便是我李象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不白受。你若愿留下,即刻授你千牛备身衔,秩正六品,配甲胄、佩银鱼袋,可直入宫禁——当然,现在嘛……”他瞥了眼薛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衣,“先给你发套新袍子,再请工部匠人,打一副合身的明光铠。”
薛礼怔住,随即单膝重重跪地,额头触地:“殿下厚恩,薛礼……肝脑涂地,不足报偿!”
“起来。”李象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头灰尘,“肝脑涂地的话,留着以后再说。眼下,你替我办件事。”
“殿下请讲!”
“你明日一早,持我名帖,去一趟太仆寺。”李象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雕螭纹帖,“找太仆少卿周道务,就说——我要买马。三百匹,上等河西战马,须得是今年新驯、齿龄四至六岁、通体无瑕者。钱,我出。若他推诿,你就告诉他——李象说了,若马不够好,明年春闱,他儿子周琰的策论,我亲自批阅。”
薛礼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殿下……这是……”
“吓唬人的。”李象眨了眨眼,“周道务那儿子,去年春闱落第,哭着去找他爹告状,说考官偏心。我恰巧路过听见,随口应了句‘明年我帮你改’——他怕是真的信了。”
薛礼朗声大笑,声震林梢。
笑声未落,远处官道尽头,尘烟再起。
一队玄甲骑士疾驰而来,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当先一面黑底赤焰旗,上书斗大“百骑”二字。
为首之人银盔银甲,腰悬长剑,面如冠玉,正是百骑司副统领、李世民亲信李君羡。
他勒马于阵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李君羡,奉陛下密诏,护送皇孙殿下返京!另……奉旨提审张慎几、纥干承基二人,即刻押赴大理寺诏狱!”
李象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李君羡身后那数十名肃杀精悍的百骑武士,又落回他脸上,笑意温煦,语气却沉如古井:
“李将军辛苦。只是……诏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玉带:“陛下可曾说过,此二人,由谁主审?”
李君羡一滞,随即朗声道:“大理寺卿刘德威,刑部尚书刘燕客,御史中丞韦挺,三司会审!”
“哦?”李象拖长了调子,忽然拊掌一笑,“那可巧了——我方才,已命王大度拟了折子,奏请陛下,准我李象,以皇孙身份,列席三司会审,全程旁听。”
李君羡脸色微变:“殿下,此例……前所未闻!”
“是么?”李象笑意不减,“那今日,便开个先例。”
他缓步上前,俯视着李君羡,声音轻得只有二人可闻:
“李将军,回去告诉陛下——张慎几嘴里,有金线牡丹;纥干承基心里,还藏着半首《秦王破阵乐》的残谱。这谱子,当年只教过东宫乐工,而那乐工……如今在终南山一座道观里,日日抄写《道德经》。”
李君羡瞳孔骤然收缩,额角沁出细汗。
李象却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只留下最后一句,随风飘来:
“对了,告诉陛下——薛礼,我留下了。他那三箭,射得……真好看。”
玄甲骑士们鸦雀无声。
李君羡僵跪于地,久久未起。
官道之上,风卷残云,日影西斜。
李象登上马车,帘幕垂落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染血的土坡。
那里,草叶低伏,断戟斜插,血渍渐凝成褐。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长安城高墙巍峨,朱雀大街笔直如剑,直刺宫城深处。
而那半朵金线牡丹,在斜阳下,正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