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笑而不语。

    想到上次过来面都没见到,就知道这机关食堂的刘主任戒备心很重。人家从来不欠人情,送卤菜容易,想再见面很难,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技巧。

    “不急,做事儿不能太上赶子,尤其是面对这种机关里头地位不低的人,戒备心都很重,有时候不要比要更有效果这叫反套路。

    一会儿咱先去罐头厂那边,最后去玻璃厂食堂,玻璃厂食堂的采购刘国梁和机关食堂的刘国兴是亲兄弟,以后要是机关食堂这边突破不下去,可以从那边入手。”林振东把自个上辈子悟出来的人情世故,一点点传授给小姨

    子,高翠曼听得也认真。

    想了想望了眼安保亭,“今儿带你走的厂子,门口的安保和警卫员,你都记住了。以后再来送卤味儿的时候,无论用不用的到人家,记得带盒烟,不用全给,一根就够,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卤味儿店的事儿,以后越来越忙他不能处处都盯着,高翠兰不仅要忙家里,以后他还有别的安排,这个摊子平时只能指望她。

    不会带团队,只能累到死,上辈子他创业初期的时候深有感悟,所以寻思着慢慢把翠曼带起来,卤味儿这边的小事儿就不用他操心了。

    边走边说,两人在正好十二点的时候,来到罐头厂大门口。

    还没等林振东去到保安亭,不远处一个穿着打补丁工作服、苟苟嗖嗖的男人瞅见他走过来,眼睛瞬间瞪大,咽了口口水,心里头生出几分恐惧。

    林振东瞅着一瘸一拐连忙躲开的赵军,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径直略过,仿佛就是一个陌生人一般,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见到这一幕,赵军松了口气,望着林振东的背影无奈摇摇头,低头瞅了眼那条空荡荡的裤腿,闻闻那已经腌入味儿的衣服,对林振东是羡慕嫉妒,但却不敢再有恨。

    林振国啥情况,他也是一清二楚,赵军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心里头已经被林振东吓破胆,自然不敢有恨,灰溜溜的离开了。

    一个身姿挺直,大步流星的往里走,一个佝偻着腰,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上辈子那一幕与眼前这一幕形成了鲜明反差,林振东回头看了眼赵军的背影,心里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刚走到门口,就见到外头正在等着闺女给送饭的看门大爷,瞅见他笑着招呼,“小林兄弟,来了啊!”

    话音刚落,看门大爷愣了下,瞅着林振东身边的高翠曼,“这不是小集那头买卤味儿的姑娘吗?这是你媳妇儿?”

    他家是双职工家庭,在松河镇都是比较富裕的那一批,而且家里头就一个丫头片子,不用为了儿子结婚攒钱,卤菜、卤肉啥的经常吃也吃得起。去的多了,见到高翠曼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我小姨子,今儿来领她认认门道儿,以后过来大爷可得帮着照看照看。”林振东笑着从背篓里头掏出一铝饭盒卤菜,放到他的桌子前。

    “这是?”看门大爷瞅着那铝饭盒愣了下,一摸感受到手指尖的温度,心里头有了猜测。

    打开后见到里面满满登登、各种各样的卤菜,笑得十分灿烂,“啧,你瞅瞅你这是干啥,咱俩啥交情。姑娘以后来罐头厂办事儿,你就找大爷,罐头厂里头六百多个人大爷都认识,找人方便。”

    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情社会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一路畅通无阻,这里也是一样。

    “诶,大爷,我记住你了,以后你去买卤味儿,提我的名,指定能给你多打点儿。”高翠曼现学现用,大大方方地招呼一声,立马增加了这看门大爷的好感。

    “那个,大爷你看现在方不方便,帮我找一下采购二科的刘青山采购员?”林振东这回并没着急着去往下一个,反而准备亲自送到刘青山手里,顺便谈谈卤菜的生意。

    这个要是错过了,可真就错过了。

    看门大爷听到这个名,寻思了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啥采购员啊,人家现在是采购二科的科长。你等会儿,最近这安了电话,我给你往刘科长办公室打个电话,要是人家吃饭去,一会儿我闺女来送饭,让她帮你找一下子。”

    目光落在保安门房里头那崭新的大红色座机,林振东趴在门房窗户口,笑着说道:“罐头厂这下子算是起来了,还给安座机了,我们农村还只有公社有呢!”

    看门大爷刚要说话,就发现那边已经接通,“诶,刘科长,我是看门的老周,对,我把电话给他是吧,好嘞!”

    接过那拉长线儿的座机听筒,放到耳朵旁,眯起眼笑道:“刘科长,我是靠山屯的林振东,就是上次卖三千罐罐头那个。最近我家里头琢磨弄了点儿卤菜,寻思给你拿来尝尝。对,就是小集上第三个小摊,好嘞,我在门口等

    你过来,不急,你慢慢走!”

    放下听筒后,看门大爷满眼欣赏的瞅着他,“你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儿,咱们厂现在订单老多了,产量不足,五一的时候都不放假,抓紧生产。听我闺女说,采购科那边正寻思着有啥能激励工人,还不那么费钱的,你这就来

    了,估摸着这生意能成。”

    “接您老吉言!”林振东丝毫不意外这看门大爷知道这么多事儿,毕竟保卫科看门的和宣传科两大厂里情报集中点,他家各占一个,听到他找采购肯定能猜到咋回事儿。

    没一会儿,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钢笔的刘青山小跑出来,见到林振东和他旁边的高翠曼,脸上露出热情笑容,伸手走过来,“林兄弟好久不见,你瞅瞅你,来就来,还给我带啥东西啊!”

    接过那一网兜三个铝饭盒卤菜,刘青山感受到手里的份量,笑容更加热情,“走走走,进去聊。”

    刘青山的办公室是一个独立的小房子,比张方平办公室肯定是远远不如,但收拾得挺立整。

    “吃了没,来点儿?”刘青山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手提式的不锈钢饭盒。

    这算是国产高端货了,八四年能用得起这不锈钢饭盒的,都不是一般人,里头还放着排骨,一打开香气扑鼻。

    “吃过了,这我俩实在是打扰了,寻思着正好中午给你送过来,没寻思晚了时间,耽误你吃饭。你尝尝这都是我自个家里头做的卤菜,有一盒带点儿山麻椒口味儿,下饭。”林振东面带笑容,提了句。

    听到这话,刘青山没再继续邀请,打开其中两盒,用筷子尝了下,随即满意点点头,盖上卤菜盒子。

    扭头瞅着办公室里俩人,组织下言语,“咱都是直爽人,你来我也能知道啥意思,罐头厂五一放假,为了激励工人确实需要弄点儿好吃的。我就不藏着掖着的了,卤菜的话五一劳动节那天,罐头厂需要一百块钱的量,你这

    边能行吗?”

    林振东没第一时间答应,算计了一下一百块钱的卤菜量。

    这年代土豆、白菜、萝卜才七、八分钱一斤,豆腐因为原材料黄豆主要用来榨油,属于次计划类供应品,相对而言贵一些,但一斤豆腐块也才一毛六、七。

    卤菜和卤肉不一样,卤菜里头的水分虽然会在烹制的时候蒸发,但重新泡在卤汁里很快就会吸回来,几乎不会损失重量,尤其是大豆腐、干豆腐、冻豆腐之类的产品,甚至还会增加重量。

    按照林振东对卤菜的定价,卤菜一斤相比起正常菜来说会价格会翻一倍,卤土豆、白菜啥的,会买到一毛五一斤拼装,豆腐块因为会吸水定价在二毛左右。

    一百块钱的卤菜大概分类,土豆、白菜、萝卜产出五百斤左右,豆腐制品一百斤左右,六百斤听起来很多,但土豆、白菜、萝卜都很压秤。

    秦秀莲家里头的大铁锅是十印,直径八十多厘米,每次至少能出200斤左右。

    卤肉时间很长,需要把肉呼烂糊,但卤菜只需要提前熬好卤汁,然后就可以重复利用。

    豆腐最快五六分钟就可以出锅,土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分开三次也就一个多小时,时间完全来得及。

    “完全可以,这样刘科长是个爽快人,我也不抠抠搜搜的,给你打个九五折。卤菜和卤肉不一样不赚钱,我们家卤菜的汤都是用肉熬的,这算是我们的一份诚意。”林振东说得十分诚恳,但心里头怎么想就不得而知。

    听到姐夫一顿瞎扯,还面不红气不改,高翠曼心里头十分佩服,最重要的是,那刘科长竟然还信了。

    点头附和道:“确实,你们家的卤菜和市场上别的卤菜不一个味儿,吃着香!”

    交易就这么成了,拿到采购合同走出罐头厂后,高翠曼都不敢相信自个的眼睛,一百块钱的大订单就这么到手了。

    这一百块,净利润至少在四十左右,相当于平常她买五次挣的钱,就算是分给姐夫一半,自个还能剩二十块。

    这可是一天挣的钱,堪比镇上工人半个月的工资,想想几个月以前大半年,采蘑菇、蕨菜才整二十三块多,高翠曼顿时有些恍惚。

    “姐夫,你太厉害了!”

    林振东得意地勾起嘴角,一边朝着玻璃厂走去,一边叮嘱道:“第一次我带你来,第二次你就得自个来,或者和你姐来,等着吧!以后罐头厂有啥大活动,都得用咱家的卤菜。

    价格方面不用给太优惠,超过一百的订单就九五折,几十块钱的订单就九八折,这种狗大户,你给优惠太多他反而会狠压你价儿。

    咱这卤菜价儿就按照原材料市场价的一倍定,保证好品质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和市场上那些跟风的打价格战。他们那些低价产品,永远都和这些大厂子合作不了,毕竟人家食堂师傅也不是吃干饭的。”

    想到上次连刘主任面儿都没见到的事儿,林振东再次叮嘱道:“天气热的时候,不要接超过三百块钱的单子,冬天不要超过五百块钱。

    那种给咱们提供场地的,直接在他们食堂做的话也别答应,留点儿心眼子。都是合作关系,没有啥关系好不好的,你没有利益,人家就会一脚把你踹开,生意场上不谈感情。”

    一路走一路教,很快两人来到玻璃厂门口,还没等他走到大门口看门的那块,等候多时的刘国梁小跑迎上来,“小林兄弟,你可算来了,刚才我哥给我打电话了,说谢谢你的卤菜。

    正好眼瞅五一,节后咱们厂子和机关那边都需要点儿好东西,给大伙收收心。机关那边也需要,趁着你还没回去,咱一起去我哥那边聊聊,你俩也没吃饭吧!正好跟着吃点儿。”

    高翠曼闻言神色一怔,眨了眨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刚才路上姐夫还说,到玻璃厂都不用费口舌,就能有两笔大单,没想到真来了。

    姐夫,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