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河镇到乌拉大队,因为那铁路的原因,距离缩短了一大半,赶马车也只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开越野车更快。

    开了二个半小时的车,众人终于来到乌拉大队的山坳子口,远远瞅见赵德柱和大队里的几个男人在前头等着。

    “春生,前头踩脚刹车!”

    随着越野车停在那几人的面前,林振东打开车门跳下车,瞅着眼前的赵德柱,热情的招呼一声,“赵老哥,下着雨你还专门在这儿等我。”

    趁着握手的工夫,林振东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道:“四成没问题,多拉扯!”

    听到这话,赵德柱脸上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笑容,松开了手,瞅着后头下来的陈九爷,招呼道:“这位就是电话里那位港商老板吧!幸会幸会,这边走,家里准备饭菜,正赶上中午,边吃边聊。”

    “陈九爷,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大队,专门养梅花鹿的,这环境和野生的没区别吧!”林振东回头笑着介绍。

    陈九爷下车后,环顾四周全都是长满树的一片群山,坐车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他也知道这里是深山,在这种地方养殖和野生确实没啥区别。

    一行人一路溜溜哒哒进了乌拉大队里,路上拐弯瞅了眼乌拉大队的养鹿场,然后才去赵德柱家里。

    瞅着眼前深山里的琉璃瓦大瓦房,陈九爷面露惊讶,操着一口港普,“这房子材料都是从镇上拉进来的吗?猴赛雷啊!”

    “嗯呐呗,当初为了盖这个房子,废了不少功夫,你别瞅咱在深山里头,一点儿不比种地差。”赵德柱笑呵呵的解释。

    陈九爷听到这话,心里对价格的预期降低了一些,由此看来,鹿茸不可能太便宜。

    赵德柱也是个脑袋聪明的,有林振东交的底儿,在饭桌上和陈九爷拉扯得有来有往。

    瞅俩人还得段时间,吃过饭后,林振东便出来透口气抽根烟。

    正吞云吐雾的时候,赵德柱的二儿子溜达过来,笑着招呼:

    “东叔,我爹让我领你去取皮子。”

    林振东愣了下,起身呼出还未过肺的白烟,疑惑瞅着赵德柱的二儿子,“啥皮子,之前不都拉走了吗?”

    “前头打的红皮子,最近这段时间我也弄了两只狼、狍子啥的,我爹说东叔弄皮子有销路,反正扔了也是扔了,一就给您留着!”赵斌一边解释,一边从旁边下屋里拎出一捆麻绳,转身朝外头走,“大队里头放不了这玩意,

    我就寻思在大队旁边弄个地窟窿,用油纸皮盖住,藏起来,等您来直接能拿走。”

    听到这一口一个东叔,一口一个您,林振东瞅了眼和自个也就差个一两岁的赵斌,感觉有些别扭,“咱俩和你爹各论各的,你管我叫东哥就行,一口一个叔都把我叫老了。”

    好不容易年轻一回,他还是尽量少听这个叔的名头。

    赵斌挠头嘿嘿笑,“那行,东哥,我听我爹说你去过大城市,外头是不是可得劲儿了?上次我在镇上招待所和大哥等我爹回来,待了两三天,没少在镇上逛,卖啥的都有,县里是不是更好?”

    林振东闻言,扭头瞅着一脸向往神色的赵斌,笑着问道:“咋,想去外头闯闯?”

    赵斌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没吱声,走两步后才闷声回应,“出去也活不了,我爹都打听过,现在镇上,县里老多没工作的年轻人。我寻思去闯闯也不知道干啥,之前我见镇上厂子的招工,还要报名考试啥的,我大字不识一

    个,哎!”

    “年轻人有野心就去试试,镇上又不都是工人,现在政策好了,干啥不都行。趁着年轻,大胆试试,反正有你爹托底,怕啥!”林振东拍了拍赵斌的肩膀,笑着鼓励道。

    寻思了会儿,他再次叮嘱道:“但你想好,外头可没家里这么得劲儿,养养鹿,巡巡山,没有勾心斗角,就能填饱肚子。你别瞅在深山里头,养鹿挣的一点儿不比那些工人少。”

    “嗯呐,我好好寻思寻思,谢谢东哥!”赵斌认真点点头。

    “这有啥谢的,要说谢还得谢谢你上次捡的大马鹿角,挂在墙上老带劲了。”林振东想到墙上那个被陈九爷连连夸赞的马鹿角,咧嘴一笑。

    刚才吃饭的时候听赵德柱唠嗑儿,就唠到他家老二得空就往山里头跑,乐意跟着进镇,这性子不是能安稳在这深山呆一辈子的,还问过他外头有啥能干活的路子,寻思让老二出去闯闯。

    两人聊着聊着很快走出乌拉大队,来到附近一片林子里。

    就瞅赵斌拿着手里头的柴刀,扑棱两下地上那堆伪装用的枯木枝子,一个崭新的大木板子呈现在林振东眼前。

    掀开木板子,入目便是用油纸盖着的皮子,瞅着至少得有二十多条,除了之前那些红之外,还有两张狼皮和一张狗子皮,以及一张完好无损的红狐狸皮。

    毕竟还没过去一周时间,能弄到这么几张皮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获。

    “谢了!”林振东瞅了眼保存完好的皮子,帮着从土窟窿里抬出来。

    这些红豺皮子就算是供销社收,至少得个千把块,卖给陈九爷是不行了。这红皮子质量太次,正好赶上换毛时候色,绒也薄,都赶不上好点儿的狗子皮,陈九爷应该不会收这些次货。

    等两人回去后,赵德柱和陈九爷已经谈完生意,陈九爷见到林振东又弄了这么一大堆皮子回来,眼里满是惊讶。

    “小林这系?”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德柱接过话,简单讲了下上回林振东帮打红豺的事儿,听得陈九爷连连惊叹,又有些可惜,这人意志太坚定了,不然要是能带到港岛那边,又是个左膀右臂。

    临走时,赵德柱给林振东塞了一小罐血茸切片,看他乐呵的表情应该是没少卖。

    “行了,不用送了,那啥,小斌要是去镇上,有啥难事儿尽管来找我。”林振东坐在车里冲着车窗外的人挥挥手,提了嘴赵斌的事儿。

    赵德柱带领着乌拉大队的人,站在大队入口处,挥手送别了林振东等人,望着小汽车缓缓消失在山坳子转角处,众人这才笑出声来。

    这次收获实在是太大了,经过赵德柱的三寸不烂之舌,原本只能卖八千出头的头茬茸,硬生生卖了一万一,就像是林振东说的,足足赚了四成。

    不仅如此,之前那些品相一般的鹿茸切片也全都卖了出去,又多了五千多的收入。

    今儿这一天乌拉大队收入在一万六左右,二十多户人家,一家平均能拿到七八百块,这可是往年一、两年的收入,谁能不开心呢!

    分过钱后,赵德柱把手里两千多块钱打成捆,放到炕沿儿边上。然后转头瞅着二儿子,裹了口烟枪,眯着眼问了句,“想出去闯闯?”

    “嗯呐!”赵斌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赵德柱寻思了会儿,扭头瞅着这沓钱,笑着说道:“那就去,等过阵子咱去镇上寻摸寻摸有没有卖工作的,爹给你弄个工作,在外头起码饿不死。

    一听这话,赵斌猛地抬头,急忙摆手,“爹,我自个闯闯就行,买工作不少钱呢!”

    “差你那千把块啊!你在外头也好,到时候多打听打听外头有啥变化,记得往家打电话告诉一声。

    今儿吃饭的时候就听你林叔说外头这两年变得老大了,机会也多,那个大老板也提了嘴那什么港岛的事儿,听说比省城还好,到处都是大高楼、小汽车。

    咱乌拉大队也不能一直守着这个山坳子,像你林叔说得,咱得跟着时代一起进步,要不然就会被时代透漏出”

    赵德柱把烟枪头往炕沿儿上磕了磕灰儿,瞅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儿,眼睛微眯:“等过些年,要是能修路,爹寻思把老三送出去念念书啥的。你瞅人家振东,认识字儿、有文化,说话头头是道,老三能有人家十分之一爹就知足

    了。”

    从乌拉大队到镇上才三点左右,林振东没直接往家赶,而是带着陈九爷直接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和张方平见了面。

    张方平明显是做生意的高手,要不是顾忌林振东,他早就和这个港商搭上线儿了,准备工作十分充分,都不用林振东引出话茬,直接就和陈九爷聊了起来。

    瞅着两人聊得不错,林振东抬起胳膊,低头瞅了眼手表上的指针,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就不在这儿耽误了,张哥和九爷,你俩都在镇上住,我们兄弟俩还得回屯子,就先走一步,你俩好好唠。

    “这...我都让人准备饭菜了,吃完再回去呗!”张方平跟着站起来,瞅了眼时间招呼道。

    “你们甭管我,吃你们的,等赶明儿有时间再说,我这一会儿还得去办点事儿。”林振东摆摆手,给张方平使了个眼色。

    张方平会意,没再挽留,“那下次到这儿,一定得留下吃顿饭,奥!”

    “春生,你送小林和柱子一趟。”陈九爷跟着起身,冲着门口和刘助、柱子排排站的赵春生吩咐了句。

    林振东立马摆手拒绝,“不麻烦春生了,马车还在镇上停着呢,得弄回去,我还得用马车拉粮食啥的,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我可不和你客气,实在是有事儿要办。”

    陈九爷点点头也没说啥。

    “张哥、九爷,留步!”林振东接过刘助递过来一千一百多块钱,冲跟出来的俩人摆摆手。

    这钱是那些红豺皮和狼皮的钱,预料之中,陈九爷没收,刚才过来的时候,林振东就让张方平帮着处理了。

    出了百货商店办公大楼的后门,林振东交了一毛钱,把马车从停放的地方赶出来,绕到百货商店的正门口。

    最近挣了大钱的兄弟俩购买欲望极其强烈,看着啥好玩意都寻思买两件,不知不觉两人背后的背篓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一下子东西。

    黄桃罐头、江米条、花瓣香皂、斑点蝴蝶结头绳、啪叽,还有各种哈喇油、雪花膏和百雀羚化妆品之类的,以及给崔平安买的东西,林振东身后的背篓都装不下了,手里还提溜着不少东西。

    “那收音机咋卖的?”两人往猪肉摊的时候,路过家电柜台柱子忽然停下,指着柜台里那巴掌大的收音机,问了嘴。

    松河镇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那是相当热情,尤其是见到两人背篓里满满登登的东西后,就知道他俩是大客户,直接把那巴掌大小的原木色收音机从玻璃柜台里掏出来,放到明面儿上让柱子观看。

    接着用培训过的标准微笑,回答道:“这是参花牌半导体收音机,咱们吉市自个的品牌,只要三十块钱外加四张工业券。平时听听评书、新闻、二人转啥的都有,安上大电池就能用,而且你瞅瞅就巴掌大小,一走一过带在身

    上,老方便了,倍有面儿,大兄弟,来一台不?”

    “嘿嘿,确实不错!”柱子见到这热情的服务态度,购买欲也起来了,瞅着巴掌大的收音机,表情满是稀罕。

    接着他直接从兜里掏出来六张大团结和八张特意带的工业券,意气风发地拍在玻璃柜台上,大手一挥,“给俺来两台,一台留家里,一台到时候给他对象送去,省着她自个在家里没意思,嘿嘿。

    “艾玛,大兄弟可真会疼人,谁要是跟你过日子,那指定老幸福了。”这柜台售货员一听是两台,脸上笑开了花,毫不吝啬自个的夸赞。

    起初,她们这些老售货员对这什么微笑服务,十分不屑,但瞅见那些小年轻接受‘微笑服务’培训后,业绩蹭蹭往上涨,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当然这也是张方平大方,工资还是以前的工资,但业绩要是好的话,能多拿不少钱,就像是上个月每个区域的优秀工人代表,多拿了三成工资,谁能不眼红,一个个有样学样的,服务态度相当热情,这段时间松河镇百货生意

    好了不老少。

    “嘿嘿!”柱子憨笑着挠挠头,该说不说在这儿买东西老开心了,一寻思市里柜台里销售员那爱搭不理的态度,他决定以后只要镇上百货商店有,就都在这儿买。

    林振东瞅着柱子那被忽悠的嘚瑟样儿,无奈摇摇头,随即目光落在那柜台里的便携式收音机上,寻思片刻后,“给我也来一台!”

    虽然这收音机比不上他在市里买的功能齐全,频道多、信号好,但胜在方便。巴掌大大小也不沉,平时他媳妇儿和小姨子去镇上的路上或者干活的时候,也能听听广播,解解闷儿。

    挣了那么多钱,是该好好享受享受。

    付过钱后,林振东忽然想起之前从张庆阳那儿弄的电视机票,朝着售货员打听道:“那啥,咱这儿啥时候能有电视卖?”

    售货员愣了下,瞅着年轻的林振东,虽然不认为他能买得起,但也笑着解释道:“这不一定,咱这地方买得起的人太少了,逢年过节估摸着能有几台,五一那时候来了五台,刚到就被抢光了。都是咱们吉市飞鹿牌的福利指

    标,14寸的黑白电视机,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没有了。

    林振东闻言眉头一皱,没想到电视机这么抢手,还是黑白电视,这和他期待的彩电相差甚远。

    随即再次问道,“咱这儿啥时候能有彩电卖?”

    售货员险些没惊掉下巴,瞅着年轻得过分的林振东,无奈摇摇头,“艾玛,彩电那玩意上哪儿弄去啊,人家里都供应不过来,哪能轮到咱们。

    那玩意老贵了,一台彩电最少一千多块钱,工业都要六七十张,还得有彩电票,那种黑白电视机票都不行,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咱这儿分配过彩电指标。”

    “多...多少?一千块钱!”柱子听到价格后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扑棱扑棱耳朵。

    他知道东哥家里头还有张彩电票,东哥会问是寻思买一台,万万没想到一台彩电这么贵,砸吧砸吧嘴后,摇头感叹,他这辈子可能都舍不得花一千块钱买那么个玩意。

    林振东听到电视机的价儿,也沉默了下来,想到会挺贵,但没想到会这么贵。

    这年代一千块钱相当于建一个双间的红砖大瓦房,一栋房子的钱买台电视机,对于一年才挣两三百的老农民而言,想都不敢想。

    他倒是买得起,但想到家里钱都有正经用处,林振东无奈叹了口气,电视机的事儿只能暂且搁置,等弄完小电风扇再说吧!

    他之所以最后从这路过猪肉摊,也是寻思瞅瞅这都五月中旬了,百货商店家电柜台的电风扇都有啥样的。

    果不其然,都是那种台式的电风扇和落地电风扇,那种铁皮扇叶、大电机,贵得很。

    好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夏天凉快有风,坏处可就一大堆。

    一台16寸的金属台扇至少要90到100左右,落地扇台扇还要贵个三、五十,一般人家根本买不起。东北这地方每年就用个两三个月,还得经常擦洗上机油。最重要的是,这年代电压极其不稳定,断电不仅容易烧坏风扇电

    机,更容易让一片儿都跳闸,除了省城和市里这年代买的人家不多。

    但很快就迎来了转变。

    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在84年美的、裕华、多丽等品牌,模仿港岛那边风扇,制作的全塑料转页式鸿运扇,全面铺开,出现在东北一些小县城。

    其实就是个全塑料的小电风扇,主打塑料机身、倾倒断电,名字也是从港岛那边仿照来的。但塑料壳子颜色鲜艳多彩,十分新潮,最重要的是,小功率不容易断电,备受人们喜爱。

    正常来说,这种新潮的玩意一般都会很贵,甚至比普通的铁皮台扇还要贵,其中包含着品牌溢价、运输成本、市场开拓成本之类的费用,再加上这年代塑料就是比钢铁贵,鸿运扇要比正常的铁皮台扇贵上十几块。

    不过吉市塑料三厂今年因为国家政策转变受到了些影响,他们厂长为求包住厂子,准备迎接市场到来,大规模投资注塑设备的更新迭代,使得注塑成本大幅度下降,然后就盯上了这风靡一时的塑料制品,鸿运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