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经过足足四个小时的车程,拉着五吨细毛羊的两辆大解放驶进了永安县城,顺着外围的砂石路绕开居民区,直奔交监所所在地。

    到了交监所门口,林振东从大解放上跳下来,把副驾驶下头那个麻布袋子扛下来。对赵跃进等人示意,让他们去旁边等一会儿,转身朝交监所的门岗亭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跟前,就见到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松河镇罐头厂的新厂长胡让明。

    前几个月给机关食堂刘主任送野猪肉的那次,正好在镇政府的三层办公大楼大厅中碰见过,这人被许为民书记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笑得很苦,让他印象相当深刻。

    只见他大夏天依旧穿着黑色中山装,头发用头油打理得一丝不苟,胳肢窝里夹着牛皮包,脚踩一双脱下来指定捂得恶臭的黑皮鞋,满脸哀求的和门岗大爷说着什么,但人家根本都不搭理他。

    因为中苏贸易恢复,罐头厂需要昼夜连轴转,还不到一千人就要了一百五十头细毛羊,就为了激励罐头厂的工人。

    镇上罐头厂的厂长按理说现在应该无限风光,但这厂长名头在县交监所面前依旧不好使,连大门都进不去。

    当然这也和交监所出入规定严格有关,上次他和赵书记过来开会,也是交了介绍信才进去的。

    “笃笃笃!”

    林振东笑着上前一步,越过胡让明敲响了门岗亭的玻璃窗。

    引起里头门卫大爷注意后,他识相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塔山顺着窗口递了过去,笑着招呼道:

    “大爷下午好,我来找刘所长的儿子,征费稽查科的刘宝丰,他应该给你打过招呼,能不能帮开个门?”

    门卫大爷瞅见这根红塔山,冷漠地脸上瞬间露出笑容,顺手接过来后夹在耳朵后,然后瞅了林振东一眼,并没有多大印象,但今早刘所长儿子确实叮嘱过有个年轻小伙子会来找。

    翻了下手边的登记册后,他回想了一下,问道:“林振东是吧!”

    “对对对,大爷太给面儿了,名儿都记住了。那啥这有两根羊肋排,刚杀的新鲜着呢!你拿回家尝尝。”

    林振东想到以后考驾照得常来,大方地送出去两根没啥肉的羊肋排,交给人情说不定以后会不会用得上。

    “艾玛,这可是不得,太贵重了。”门卫大爷瞅着带肉的两大根羊肋排,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他在交监所当了这么多年的门卫,还第一次碰见这么大方的小伙子,不愧是刘所长儿子的朋友。

    “客气啥啊,小子刚才一瞅大爷就有眼缘,以后考驾照备不住得常来,我家乡下的,冬天来得早、夏天碰上下雨,说不定还得在大爷这旮沓躲躲雨,交个朋友还不行嘛!”

    林振东十分自来熟的笑着说了两句,然后不由分说的把那两根羊肋排塞进了门岗亭里。

    听到以后能帮上忙,门卫大爷瞅着这两根新鲜带肉的羊肋排,想到马上就要下班回家,犹豫过后一咬牙收下了,快速放到门岗亭里头的阴凉处。

    随后脸上露出更加热情的笑容,登记过后主动出来帮着林振东开了门,招呼他进来。

    “那啥大爷,这麻布袋子里头正经不少肉,挺沉的,我寻思让他帮忙抬进去,你瞅行不?”

    林振东没第一时间进去,反而笑呵呵的指向了一旁罐头厂厂长胡让明。

    门卫大爷有些犹豫,林振东见状笑着保证道:“那啥,我们一会儿就出来,这人是我们松河镇罐头厂的厂长胡厂长。

    我家在镇上开卤味儿店,和罐头厂没少合作,人家家大业大的肯定不能做出啥不好的事儿。

    大爷,我一个人真抬不动,求求你了。”

    门卫大爷这才正眼打量了两下胡让明,这身装扮确实不一般,思考过后没正面回答,用手扇了扇风,“这天真热哈!出来一会儿都受不了,有点儿头晕迷糊,眼前一黑。”

    “胡厂长麻烦您帮我搭把手!”林振东给胡让明留足了面子。

    大概能猜到因为啥事儿过来,来交监所无非就是运输的事儿,罐头厂现在销量暴增,运输方面是个问题。

    “不麻烦,不麻烦,咱先进去吧!”

    胡让明瞅着这个面熟的年轻小伙子,不由地心中暗暗赞叹,这小伙子说话办事儿让人就两个字“舒服”。

    等来到交监所办公楼的门口,林振东稍稍用力,轻松提溜起来手里的麻布袋子,冲面前满头大汗的罐头厂厂长笑了笑,“那啥,我自个来就行,胡厂长你该忙忙你的。”

    胡让明松了口气,瞅着林振东的脸,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啥咱俩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有点儿面熟。”

    “之前在松河镇政府办公楼大厅确实碰见过,我和刘主任去楼上取钱,不过是我认识您,您不认识我,远远碰了一眼,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实在荣幸。”林振东耐心地解释了句。

    胡让明恍然大悟,他那时候还跟前台小姑娘问过,被那小姑娘阴阳了两句呢!

    “我想起来,小林同志,真的太感谢你了。”胡让明想到刚才这小同志和那门卫的对话,一拍手,“我就说这名字我咋这么耳熟,高家姐妹卤味儿店的对吧!那啥,你家卤味儿我老婆、孩子可乐意吃了,等回去再让食堂采购多

    买点儿,犒劳犒劳罐头厂的工人同志。”

    林振东微微一笑,并没有意外,你以为他为啥专门提一嘴卤味店儿,这是他该得的。

    寒暄两句后,两人朝着东西两侧走廊分开,林振东去征费稽查科,胡让明则是去车管科。

    在门口让人叫了一声后,林振东便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门口等着。

    “东哥,你直接让门卫大爷打个电话我去拿就行,你还给搬进来了,多累啊!”大刘刚出门就见到了林振东的背影,快步上前热情地招呼一声。

    林振东笑着摆摆手,“别提了,这不在门口正好碰见了我们镇上罐头厂的厂长,被堵在门口急得直蹦高,这不寻思送个人情。对了,一会儿还得让你帮个忙。”

    “用车是吧!用几辆你直接跟我说,随时给你弄过来。正好最近眼瞅着要到八一建军节,基本上都在为了过节准备,大车这几天没多少活儿。”大刘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听到这话,林振东下意识往西边胡让明去的车管科瞅了眼,想来胡让明这事儿应该能成,卤味儿店估计要多一大笔生意了。

    回过神后,他提溜起一旁的麻布袋子,解开袋子口的草绳,给大刘展示了一下里头的羊肉,“这袋子里一共两头羊,都是刚才进永安县城之前,在松花江边儿刚杀完剥皮处理的。

    这里头有一只完整的羊,是给你家留着过节吃,反正你家也有冰柜坏不了。

    剩下分好的肉大差不差,一会儿下班儿麻烦你帮着给舒雅、守义、宝儿和其他三个五四杰出青年代表送过去,就说我念着大家来之不易的缘分,寻思八一建军节给大家送点儿羊肉尝尝鲜。”

    大刘闻言瞬间明白东哥啥意思,拍拍胸脯:“东哥,你放心这事儿绝对给你办好。

    咱县城最近挺缺肉的,我妈前个还嘟囔来着,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打听打听各大厂子采购的电话,这羊肉我也不能白要,嘿嘿!”

    林振东微微一笑,感受到大刘的好心,但却摆了摆手拒绝,“这事儿不急,你先帮我把肉送过去就行,我先把镇上的生意做完,再来县里也不晚,省着出乱子。

    对了,大解放的话估计过两天得用二十台,能一下子调用这么多吗?还是需要一天五六台,慢慢来?”

    “20台是吧,包在我身上,最近没啥活儿,你这短途运牲口用车,放出去都争抢着干。”大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点儿压力都没有。

    林振东闻言算是放下心了,先用两辆车弄两天看看进度,要是可以的话,他准备在县里找好厂子之后,一两天全都弄完。

    要不是考虑到之后考大车驾照要在公社运输队挂名,他明天都不想用这俩,让大刘找两个勤快的司机。

    闲聊两句后,林振东不好意思让外头人多等,便告辞离开了交监所。

    之后又给陆主任家送了一头羊,算是感谢之前肉联厂的事儿,便往松河镇赶去。

    经过大半个小时的车程,两辆大解放最终停在了松河镇东边郊区,距离松河十几步路距离的一个荒废农家大院子门口。

    灰扑扑的农家院里伫立着一间连窗框都没有的茅草房,院子里的杂草明显今天刚被清理过,放眼望去茅草房的烟囱还冒着炊烟,院子里有好几口临时搭建的大铁锅和一个遮雨棚,大铁锅的锅盖周边冒着白蒙蒙的水蒸气。

    听见外头大解放的引擎轰鸣声,一早过来收拾的赵斌从屋里走出来,见到林振东从大解放上跳下来,挥手招呼一声:

    “东哥,水都烧好了,屋里收拾干净利落,被褥啥的都是托秀莲姐在镇上买的干净被褥,都放炕上了。”

    林振东瞅着他身上背心都湿透了,一瞅就没少干活,拍了拍斌子的肩膀,笑着说道:

    “辛苦你了,这边交给我就行,你赶紧回去歇歇,卤味店儿里没挺累的。”

    赵斌摆了摆手,咧开嘴笑道:“不累,今儿中午我就过来了,也没干啥活儿。嫂子不是说你们还要杀羊,应该和梅花鹿差不多,我寻思一起收拾收拾,多个人多份力。”

    “不用,你回卤味儿店吧!”林振东摇了摇头直接拒绝。

    这不是卤味儿的力气活,没必要让斌子一起干,卤味店儿更轻松。

    “今儿在县里碰见罐头厂的厂长帮了个忙,估摸着明儿就能有大单子,少一个人洗菜差不少,这边我从红旗农场拉过来六个老师傅,够用。”

    赵斌瞅了眼身后那六个拎着家伙式儿的汉子,寻思过后点点头,“那行,要是用得着我随时说,晚上我也能来。”

    送走赵斌之后,众人就开始宰羊。

    柱子和林振东负责到一旁的松河里头打水、烧水的工作,四大队算上郑国锋和郑刚强一共六个人,十分默契地摆了一个长条形的站位。

    其中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就在门口,负责把羊从大解放上弄下来,在一旁临近松河的河边一刀接着一刀划开羊脖子,然后把羊脑袋放到河边,羊血顺着松河浑浊的雨水被冲刷干净。

    这个没办法,量太大,那些厂子里又没有就近宰杀的地方,他这边也没那么多容器装羊血,只能浪费。

    放血过后的羊,会由郑国锋和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放在木桌子上,动作熟练的快速把完整羊皮剥下来。

    最后剩下的郑刚强三人,负责开膛破肚,清理内脏和下水,再重新把这些塞回羊肚子里头。

    俨然形成一条完整的杀羊流水线,开工之后,一股子腥臭的气味儿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林振东和柱子也投入其中,帮着挑水、烧水,把清洗干净的白羊摞起来,这座花了四十块钱,租了半个月的废弃农家里,忙得热火朝天。

    唯独那两个卡车司机闲得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竟然和林振东说要去镇上吃饭,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