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蒙蒙细雨笼罩了安静祥和的靠山屯。

    后山半山腰大瓦房不到四点便升起了滚滚炊烟,林振东凑好灶坑的火,闻到锅里头爆香的猪油、葱段,瞅着一旁用来做羊肉汤的大块羊肉,咕噜咽了口口水。

    “今天给钢铁厂送完羊肉,估摸着太晚四大队那群人回不去。等翠曼醒了,你让她去镇上让秦姐多准备点儿被褥,今晚我得回来住,要不然地方还不够。”

    林振东用烧火棍扒拉了下灶坑里的柴火,抬头朝高翠兰叮嘱了一句。

    十二辆车能装八百多头细毛羊,四大队那边还得来十个会杀羊的汉子,要不然光凭松河镇东郊那十个人,估计得通宵,耽误供货进度不说,干得时间长了,人肯定受不了。

    幸好永安县那些大车司机都是老实本分的师傅,打听到他家不在镇上,主动承诺车接车送,不像是康永军那两个懒汉,顺道等一会儿都不肯。

    “知道了,等翠曼醒了我和她说,放心,要是店里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就骑自行车去镇上买被褥,两三个小时就能弄好。”

    高翠兰想到今天是周日,一边把羊骨头和羊肉放进锅里,一边温柔的说道。

    昨天那事儿过后,孙红梅腰扭伤暂时动不了,俩孩子还在放暑假,家里头离不开人,高翠兰只能先顾着家里,店里人手可能不够。

    林振东点点头,想到东下屋收拾出来的东屋,手搭在他婆娘的腰上拍了拍:“嗯,娘那边还行,刚才我去那看了一眼,估计过几天就好了,一会儿你拿着红花油给娘揉揉腰,这两天辛苦你了。

    红旗农场细毛羊那边估计两三天就能弄完,等得空咱一家子去镇上,把百货商店的彩电搬回来,顺便给你买套首饰戴戴。”

    听见自家男人打算给她置办首饰,高翠兰心底甜丝丝的。

    眼下这年月,寻常人家能混上饱饭就不容易,哪里舍得给媳妇添置首饰,大多也就成亲那会儿能置办一两件,往后再无念想。

    就算是万元户家的顶梁柱,都不一定舍得给自家媳妇儿添置首饰,她当家的是疼她,事事都想着她。

    不过她心虽甜,但嘴上还是拒绝:“别乱花钱了,那东西我平日里也不戴,买来也是白白搁着浪费。”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拍打声在外屋地响起。

    “又口是心非,心里喜欢得要命,嘴上就不说,你男人给你买首饰还怕啥花钱,我乐意看你戴,好看。”

    林振东的手从自个婆娘的腚上挪开,给她捋了捋散落的头发,瞅着白皙透亮却空荡荡的脖颈,心里头已经寻思买啥样式儿的首饰符合。

    他婆娘前几年为了养孩子,把结婚时候买的首饰全都当了,回来之后他一直在忙,就忘了这事儿,正好昨天在县里瞅见一身首饰的李语嫣,才想起来。

    高翠兰低着头扒拉着锅里头的羊肉汤,红了脸咬着唇瓣,没再吱声,心里头幸福得要命。

    她就稀罕当家的这股子霸道劲儿,有男人味儿!

    一大碗羊肉汤和嫩滑的细毛羊肉下肚,林振东吃得五饱六饱,瞅着非得给自个亲自穿鞋献殷勤的婆娘,幸福的笑了笑。

    没一会儿,外头响起大解放引擎加油的突突声。

    林振东抬起手腕见到才四点半,比先前约定好的时间,足足早了半个钟头,对这种守时的观念十分满意,伸手冲门口从驾驶室下来的大车司机招了招手。

    “这边我自己来忙活!你盛一碗羊肉汤,我给他端出去,让那师傅喝碗热汤垫垫肚子,干起活也有劲儿。”他起身收拾好旁边的劳动布兜子,转头跟高翠兰嘱咐道。

    那大车司机很有分寸感,闻到屋里的肉香味儿,知道他家在吃早饭,一直站在门外等候。林振东端出来一大碗带着不少羊肉的羊肉汤,好说歹说是让他喝了下去。

    这一碗带肉的羊肉汤给这大车司机喝得心里美得冒泡,夸了林振东一路彩虹屁,基本上都没停下来过。

    红旗农场。

    “林老板,快到了,你穿好雨衣别被浇感冒了。”大车司机瞅着前方的四大队,扭头冲着一旁睡着了的林振东提醒了一句。

    林振东迷迷糊糊缓过神,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正正好好上午九点。

    随着?吱嘎'一声刹车声响起,头车稳稳停在四大队队部门口,林振东瞅了眼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披上雨衣开门下车。

    “林小子,快进来躲躲雨,这雨从昨晚开始一直下就没停过,不过你放心,羊保证干干净净的,身上一点儿雨水不挂。”四大队支书站在塑料布搭的简易雨棚下,笑着朝他招手,打包票说道。

    后头车上的郑国锋和郑刚强也跟着走进来,瞅着队部上头用塑料布扣的雨棚,和旁边那一大片支撑起来挡雨的临时羊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老支书办事牢靠!我刚才还发愁这雨下个不停,不好处理,这下妥当了,也不用担心羊被雨水浇到,增重压秤。”郑国锋搓了搓布满老茧的粗手掌,黝黑的国字脸上满是佩服。

    “这没啥,总归...”林振东刚想说话,倏的一下旁边好端端的郑刚强就坏了起来,眼眶通红瞅着从队部里头出来的媳妇儿鸣鸣大哭。

    “媳妇儿,我在那边老想你了,天天晚上都被蚊子咬,你瞅我身上全都是蚊子包,你想我不,是不是没我吃饭都吃不好了,媳妇儿,你咋不说话.....”

    郑刚强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哭唧唧的模样让那些没见过的大车司机全都愣住了,尤其是那破嘴赶机关枪似的,一个劲儿的说。

    见到这丢人的一幕,抱着孩子的刘温柔把孩子递给婆婆,提溜着郑刚强的耳朵,一句话没说赶快进屋逃离这种尴尬的场面。

    “哎哎哎,媳妇儿,你咋拧我耳朵,打是亲骂是爱,你也想我了吧!我就知道,哎哎哎!疼!”

    郑刚强那个没心没肺的,从小哭到大并没有觉得不妥,还觉得是他媳妇儿疼爱他,呲牙咧嘴,开心得要命。

    望着这一对儿活宝,林振东和四大队老支书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笑了笑。

    短暂的休息了会儿,众人开始把早就准备好的细毛羊过秤装车,多了十二个大车司机的帮忙,速度明显快了很多,没到半个小时就装好了九辆大解放。

    忽然四大队支书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郑国锋,笑着道:“对了,昨儿我给六大队那边打电话,正好听说了之前那个羊贩子的事儿。

    听六大队的大队长说,那羊贩子没交上差亏惜了,六大队那边抓住这个空档,他们大队那边的会计和引松工程的另一个采购搭上话,帮着举报了那羊贩子的采购亲戚,卖出去五百头羊。

    不过听说那边最近供应上了很多肉,之后不咋需要了,林小子,我估计你们县供应快结束了,这单做完你得慎重点了。”

    听到支书的提醒,林振东暖心一笑,这个买卖过后,他也没再寻思倒腾细毛羊。

    这次是有陆主任那边的内部消息,再加上马上临近八一建军节,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平常倒腾细毛羊,都不如好好弄弄卤味店儿。

    不到一个小时,十二辆车满载八百多头细毛羊准备离开。

    林振东坐在头车副驾驶上,伸出头冲着一旁的四大队乡亲们挥了挥手,车队缓缓驶出了红旗农场。

    回到松河镇东郊,十二辆大解放整齐的停在路边,院子里三十多个身强体壮的老爷们围成一堆,原本空旷的大院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林振东站在人群正中,抬手拍了两下发声,清亮的话音压过院里的嘈杂,先给众人许下实在的许诺提振士气:

    “咱们今天运回来八百多头羊,肯定得辛苦大家伙儿了,一会儿我让人送白面馒头、大米饭、红烧肉过来,敞开吃管够管饱。”

    话音落下,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从四大队赶来帮忙的汉子,还有一众长途奔波的大车司机全都欢呼吹口哨,心里暗暗感叹,这东家是真大方。三十多人红烧肉管饱,至少都得大几十斤猪肉,这一顿饭最少六七十块钱。

    见大家情绪全都被调动起来,林振东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工作:“昨天我和郑队长商量了一下,今天咱边杀边送,大家也能早点儿休息。

    四大队会杀羊的,就处理一些技术活儿,这边县里的司机师傅们,帮着干些挑水、搬羊的力气活儿,羊够了我带着人就去送羊。

    就这个安排,废话不多说,大家伙抓紧动手忙活起来,早干完早休息!”

    两个半小时过后,五百头细毛羊便被处理好,林振东叫了四个大车司机和柱子一起,先去最远的县里钢铁厂送货。

    一个钟头前雨就歇了,下午四点多的头透过大车前挡风玻璃铺在脸上,地上积水不停往上蒸着潮气,一股子闷沉沉的湿热裹在身上,皮肤黏糊糊的,格外难受。

    四辆大解放行驶在从松河镇到永安县城的坑坑洼洼土路上,直到永安县城地界的平整砂石路,才好了不少。

    约莫十多分钟后,大解放来到永安县城的边郊,离老远就能瞅见钢铁厂的大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即使周日也有人在倒班儿干活。

    很快大解放到了跟前,林振东下车跟钢铁厂看门大爷登记叫人的工夫,瞥了眼门口那几个红底黄字的横幅,愣了下。

    ‘祝贺钢铁厂子弟张家阳被吉大成功录取!’

    ‘祝贺钢铁厂子弟刘莹莹被吉工大成功录取!”

    ‘祝贺钢铁厂子弟王保林、宋镇海....成功考上大学!”

    前两个吉大和吉工大都是全国性的重点大学,整个县一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的都不足二十个人,钢铁厂一下子出了俩,可谓是风光无限。

    这年代还没有985、211计划出台,全国性重点大学就是第一标准,能考上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大肆祝贺。

    毕竟这种毕业是直接能分配在省市级机关、大型国营工厂和各种科研所,是干部岗位的优先人选,厂里头都会给些福利,万一之后能用上呢!

    “昨儿来还没见到,今儿出成绩了?”林振东想到秦有为,好奇地朝门卫大爷问了句。

    看门大爷撂下电话,从门岗亭里头走出来,瞅着门口的横幅,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喜色。

    “可不咋地,听说今儿一大早,邮递员就给录取通知书邮寄到家里头去了。厂长一听说今年出了两个全国性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可是开心坏了,敲锣打鼓了一上午,下午一点多才消停。”

    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在裤兜里掏了掏,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块喜糖塞进了林振东手里:

    “这是那俩大学生家里给的喜糖,你也跟着沾沾喜气,钢铁厂这两年大学生一个接一个的出,今年八一还弄了五百头细毛羊当福利,厂子对咱工人真没话说,以后肯定能发展得越来越好。”

    林振东看着这个五十出头,穿着一身钢铁厂工作服的看门大爷,不得不感叹这年代工人福利待遇相比起后世,要稳定得多,尤其是钢铁厂这种赚钱的国营工厂,不怪人家工人心系厂子的发展。

    两人短暂闲聊了一会儿,昨天碰面的那个采购迎了出来,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林老板你可算来了,我还寻思说要是你再不来,就麻烦邓工找你一下,问问能不能提前弄几头羊过来,给厂里的这些出成绩的大学生庆祝,你来的真是太及时了。

    “恭喜恭喜,不愧是县里头支柱型产业的钢铁厂,底蕴深厚啊!”林振东客套地寒暄了两句。

    此话一出,那采购和看门大爷脸上的自豪和骄傲更加明显,连带着对林振东都产生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友好。

    林振东和柱子六个人,帮着钢铁厂卸货过秤,不到半个小时五百头细毛羊便入了冷库。

    钢铁厂采购那边早已经准备好了钱和票据,一行人扒拉着算盘,最后笑着看向面前的林振东,说道:

    “差二十斤正好两万斤,今儿厂子里有喜事儿,咱就凑个整十全十美,算正好十吨,单价一块一一斤,一共是两万两千块,没错吧!”

    听到这话,柱子站在一旁憨憨地挠挠头,不敢置信地咽了咽口水。

    这五百只羊相当于两个万元户,他第一次对钱这么没有概念,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是去年这个时候,他为了一分,两分钱都得纠结犹豫半天,这一下子就参与了两万多块钱的大生意。

    当然这一切都得益于旁边从容不迫的东哥。

    林振东也很开心,这五百只羊算是比较肥的,出肉量还不错,这趟应该能比之前单只利润赚得多。

    半个小时后,林振东清点好二十二沓大团结,一股脑塞进特意带来赚钱的劳动布兜子里,在钢铁厂采购的欢送下,离开了钢铁厂。

    回到松河镇,林振东第一时间到了卤味儿店,当即来到后厨,冲着他表弟良子吩咐道:

    “良子,你先别洗菜了,赶紧拿钱和票去百货商店,多买点儿肉。朱师傅,麻烦您受累,帮忙炒几锅肉菜,今儿人比较多。”

    “害,顺手的事儿,说啥麻不麻烦的。”朱安康满脸慈祥的摆了摆手。

    “秦姐,咱先去你家拿被褥,正好用大解放装回去,省着晚上再麻烦。”林振东扭头看向后厨洗菜的秦秀莲,招呼一声。

    “诶,来了。”秦秀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脱掉围裙起身走了出来,冲前厅整理会员册的秦有为叮嘱道:“一会儿我还回来,要是上厕所的话,你叫斌子哥和你一起去,别自个逞能,这块公厕下雨稀泞,别再摔了。”

    “知道了,我都十八了。”秦有为瞅见亲妈像叮嘱小孩一样,无奈笑了笑。

    没一会儿,一辆大解放停在秦秀莲家面前,对面张大国听见动静还以为咋了,刚出门就瞅见三个大老爷们站在秦秀莲家门口有说有笑,立马关上了门,偷摸观察。

    林振东听到动静回头瞅了眼对面的房子,眉头一拧,扭头看向秦秀莲说道:“要帮忙就说,咱都自家人,等倒出工夫,我跟柱子、良子和斌子偷摸揍他一顿,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打服了就好了。”

    他没少听自个婆娘晚上聊八卦,知道这张大国啥情况,尤其是最近成绩要出来更是烦人,认定了秦有为是他儿子,一直想要认回去,几乎每天都得来骚扰一次。

    叫过警察,但张大国毕竟是秦有为的亲爹,又没有啥过激行为,只能不了了之。

    头几天赋子看不过去,和他干了一架,狠狠有了他一顿,才消停了点儿。

    “那老王八犊子没脸没皮,不用管他,等有为考上大学去上学就好了。”秦秀莲瞥了一眼对面的房子,眼中也多了几分无奈。

    本来她寻思等儿子考学过后,就骂这个老梆子,谁知道这家伙没脸没皮,打骂都不走,还赖上了。

    关键是不知道谁给他出了主意,每天就是‘骚扰’有为,各种嘘寒问暖弄得有为无暇应付,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途径制裁他。

    只能希望等有为上大学去了,这老梆子就能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