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纨绔: 第864章 石门
下午点时候,他们绕了半天,终于再次来到断崖瀑布下方。
“十三少,我去看看!”
齐大锤主动请缨。
“我去吧!”
诡三止住齐大锤,又跟秦遇说:“赶紧帮我点堆火,可别把我给冻死了!”
“别急,先仔细看看再说!”
秦遇止住诡三,“现在是枯水期,瀑布水量不大,两边说不定有水流空隙绕到后面去!”
说完,秦遇便吩咐众人开始寻找。
众人领命,迅速开始寻找起来。
有人爬到瀑布上方寻找,有人在瀑布下面仔细观察。
冬天虽然水冷,但......
秦遇松开徐晚的腰肢,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捻,惹得她脖颈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再多言,只将一枚青玉小牌塞进她掌心——那是宝镜司三等密使才能持用的通行符,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螭纹,唯有在烛火斜照下才显出“壬字第七号”四字微痕。徐晚指尖摩挲着那道纹路,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戏谑,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她将玉牌收入袖中,颔首退后半步,转身时玄色斗篷扫过青砖地,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无息便融进了廊柱投下的暗影里。
秦遇整了整衣襟,快步穿过宝镜司后巷。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如细砂磨砺。他却浑不在意,脑中翻腾的全是神池残骸与洛青鸢这两条线——一条沉在幽暗水底,一条悬于楚国深宫,看似毫无关联,却都在同一张网里绷得发紧。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皇城方向。朱雀门楼檐角高翘,金漆在薄阳下泛着冷光,而更远处,太极殿的琉璃瓦正反射出几缕断续的锐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进宫的路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可今日不同。守午门的禁军统领看见他,竟破天荒未行礼,只朝他身后虚虚一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王爷请。”秦遇脚步微顿,余光扫过那人腰间佩刀——刀鞘革带新换了牛皮,却未褪去匠作监特制的靛青染色,那是上月刚领的新制式。他不动声色迈过门槛,却在跨过第三道金水桥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铁器相击声,像有人用刀鞘磕了磕桥栏。
是赵鸾的人,还是杜知温的人?抑或是……江从安在大宁埋的钉子?
他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舒展,甚至对着桥畔一株尚未抽芽的垂柳笑了笑。这笑落在旁人眼里,大约只是辅政王今日心情甚好罢了。
太极殿内熏香氤氲,赵鸾并未在御座之上。秦遇被引至偏殿暖阁,推门进去时,正见她背对他立在紫檀案前,手中执一卷素绢,腕上银镯滑至小臂,露出一截凝脂似的肌肤。听见响动,她未回头,只将素绢缓缓铺在案上,用一枚青玉镇纸压住一角。
“你来得正好。”她声音清越,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刚收到楚国密报。”
秦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步上前,目光掠过素绢——那并非奏疏,而是一幅工笔细绘的舆图,墨线勾勒出楚国郢都宫苑格局,最醒目的却是东宫承恩殿旁一座独立小院,院角朱砂点了个极小的圆圈,圈内题着两个蝇头小楷:荔园。
“江荔。”赵鸾终于转过身,指尖点在那个朱砂圈上,指甲涂着淡青色的凤仙花汁,“桓敬为她建的园子。昨夜有暗桩传信,说她昨日申时三刻独坐荔园水榭,命人取来一匣旧物,开匣之后,盯着其中一件东西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秦遇垂眸:“什么东西?”
“一块龟甲。”赵鸾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甲面刻着‘青鸢’二字,字迹与当年洛家祠堂供奉的族谱上一模一样。”
秦遇呼吸微滞。那块龟甲,是他十五岁生辰时亲手刻的。彼时洛青鸢刚随父调任南境,两人在梧桐树下埋下一只陶罐,罐中放着两枚铜钱、一缕青丝、还有一块他连夜刻好的龟甲。他说,若他日负卿,愿遭天雷劈碎此甲。后来陶罐被雨水冲垮,龟甲不知所踪,他原以为早湮灭于泥沼之中。
原来被她一直带着。
“她看那龟甲时,可有异状?”他问得极轻。
赵鸾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将素绢卷起,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哭了。但不是哭给谁看的——她遣退了所有宫人,连贴身侍女都没留。暗桩说,她把龟甲贴在心口,最后把它含进了嘴里。”
秦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鸾将卷好的素绢递给他,指尖与他相触时微凉:“你若真想试那招,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三日后,鸿胪寺将遣使赴楚,商议今年春汛共治水患之事。使团名单里,有你举荐过的户部主事周砚——此人曾随你查过江南盐引案,嘴严,手稳,更关键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如针,“他妹妹,去年嫁给了江从安的幼子。”
秦遇接过素绢,指腹摩挲着卷轴末端一道细微的凸起——那里嵌着一枚米粒大的黑曜石,温润如泪。他忽然想起徐晚说过的话:江从安为洛青鸢编的故事里,那位觊觎美色的客商,姓周。
“周砚他……知道他妹妹嫁的是谁么?”秦遇问。
赵鸾轻笑一声,转身走向窗边。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枯枝上竟缀着三两点将绽未绽的粉苞。“他知道。”她说,“但他不知道,他妹妹成亲当日,江从安书房里烧掉的,是整整三十七封密信——其中二十九封,盖着洛家印鉴。”
秦遇怔住。
赵鸾推开窗,冷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狂舞。她望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声音平静得可怕:“洛青鸢逃出大宁那夜,带走的不只是自己。她带走了洛家三十年经营的七处暗账、十二个密仓的钥匙,还有……当年先帝暴毙前,亲口对洛太傅说的最后一句话。”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金蕊。
秦遇脑中轰然作响。先帝暴毙那夜,他奉命守在乾清宫外,亲眼看见洛太傅踉跄而出,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后来洛家满门抄斩,那方帕子却从未在卷宗里出现过。
“那句话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赵鸾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梅瓣,花瓣在她掌心碎成齑粉,簌簌落下:“你该去神池看看了。”
秦遇一愣:“神池?”
“对。”赵鸾转过身,眸光如淬冰的刃,“昨夜子时,神池水面浮起一层赤色雾气。宝镜司派下去的探水鹞,下去三个,只回来一个——那人浑身溃烂,临死前只反复念叨一句话:‘水底有眼睛……它在等我回去……’”
秦遇脊背骤然发寒。
赵鸾却已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下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痕——那是昨日在宝镜司密室,被一块锋利的钛合金残片划出的。“所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得亲自下去。只有你能活下来。”
秦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瞳仁,那里映着自己僵硬的脸,也映着窗外那株老梅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花苞。他忽然想起昨夜徐晚说的另一件事:打捞残骸时,最烫的地方并非池心,而是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漩涡——那漩涡底下,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镜,却怎么也照不出人影。
“我需要三样东西。”他忽然开口。
赵鸾颔首:“你说。”
“第一,三丈长的玄铁链,链环需以鲛胶浸透;第二,三十六盏鲛油灯,灯芯要掺入龙涎香灰;第三……”他顿了顿,直视赵鸾双眼,“你亲手写一道密诏,盖上你私印,诏曰:‘凡阻辅政王探神池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赵鸾静静望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降了三分。她转身取来笔墨,研墨时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墨香氤氲中,她提笔蘸饱浓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十六个字。落款处,朱砂印按下时发出极轻微的“噗”一声,像一颗心被碾碎。
秦遇接过密诏,指尖触到朱砂未干的湿痕。他忽然低声道:“阿鸾,你早就知道神池底下有什么,是不是?”
赵鸾正在收拾笔墨的手微微一顿。窗外,最后一朵梅花终于坠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我知道。”她声音平静,“我知道那里有座门。也知道开门的钥匙,就藏在你身上。”
秦遇猛然抬头。
赵鸾却已将笔搁回笔山,抬眼看他,眸中竟有几分近乎悲悯的温柔:“你胸前那枚玉珏,胎里沁着的朱砂色……不是染的。是神池水渗进去的。当年你被抱进宫时,襁褓里裹着的,就是那块黑石上剥下来的碎屑。”
秦遇下意识按向心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珏,边缘圆润,中央一道天然朱纹蜿蜒如血。他自小戴到大,从未想过这纹路竟来自神池。
“那门后是什么?”他嗓音沙哑。
赵鸾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是先帝的棺椁。也是……你的生父,跪着的地方。”
暖阁内烛火倏然爆裂,溅起一星金焰。秦遇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中密诏上的朱砂未干,胸前玉珏隐隐发烫,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那层薄薄的玉石,冷冷注视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赵鸾为何执意让他下神池——不是为了残骸,不是为了动力装置,更不是为了试探江从安。
她在逼他亲手推开那扇门。
而门后,等着他的,或许是整个大宁王朝最不堪的真相,也可能是……他从未敢想象过的、真正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