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的猫耳族人放下酒和肉,追跑打闹的小崽子被各自的大人拽回身边按住。

    江原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一千多张脸。

    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各位,我有话要说。”

    台下安安静静。

    希露站在台侧,猫耳朵向前转着,双手交握在身前。

    江原看了乌格一眼,又看了暮叶祭司一眼。

    乌格端着陶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暮叶祭司撑着木杖站起来,苍老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地传遍了广场:

    “我们的人类朋友有重要的事要说。”

    他重新坐下,布满皱纹的手按在枝头上。

    江原往前走了一步,脚踩着木台边缘,火光照得他的脸一半一半暗。

    他看着台下那些被篝火映亮的面孔。

    有满脸油光的猎队战士,有怀里抱着婴孩的女人,有互相搀扶着的老人,有不谙世事的孩童......

    他斟酌着措辞,然后开了口:

    “大家也看到了,神痕不知为何突然发生了变化,它变大了,也变近了。”

    没有人出声。

    不少战士攥紧了手里的骨头。

    “神痕不可触碰,我也认为如此,这样下去,整个部落甚至月栖谷地都会被神痕覆盖。”

    台下一阵骚动。

    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颤抖。

    对于死亡的恐惧都是共通的。

    哪怕是去往信仰的月神神国。

    但这百年来,没有回应而愈加减少的祭祀,大大削弱了普通猫耳族人对月神的崇敬,更多的只是敬畏。

    “所以。”江原把声音提高:“我准备带大家走。离开这里。”

    这回台下的骚动更大了,像炸开般。

    “离开这里?”

    “去哪?”

    议论声嗡嗡响起。

    江原静静等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右手往下按了按。

    议论声渐止。

    “去外面的世界,更大的地方,有粮食,有大米,有肉、有果酒......”

    江原伸手指了指广场上那些堆着烤肉的矮桌。

    猎队战士们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又抬起头看他,眼神里都是意动。

    “那里有地方住。”江原接着说:

    “没有凛冬,没有灰盖森林里跑出来的高阶魔兽,没有随时可能吞掉我们的神痕。

    江原目光扫过那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

    众多猫耳族人神色各异,有心动的,但更多的是迟疑。

    不少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虽然对神的信仰不深,但想让他们离开还得靠忽悠啊......江原看着他们,继续道:

    “我知道有人会问,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月神会不会降罪?。”

    广场上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木柴燃烧崩裂的声音。

    乌格端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暮叶祭司拄着木杖,眼皮半垂。

    他们知道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哪怕他们深为首领和祭司,想要让族人放弃生活数百年的家园,前往一未知之地,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更别提,江原本来的打算,是让他们说这是神的旨意。

    这样一切都能轻松搞定。

    但两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撒谎,更拉住希露,严禁她假传月神旨意。

    还是得我自己来啊......江原看着台下的猫耳族人:

    “大家可知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你们以前可见过人类?”

    众多猫耳族人疑惑。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还给他们食物的人类,首领和祭司也没给出解释。

    这个人类,就像是月神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江原微微一笑:

    “神痕发生变化之际,我就来到了这里,带着食物,带着离开的方法,这难道是巧合吗?”

    江原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这不是巧合,这就是月神的安排。”

    最后一句话在一片静默中落进每个人耳里。

    没有人反驳。

    几个老战士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了下头。

    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脸,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

    乌格仰头把陶杯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江原退后一步:

    “接下来由乌格首领安排,大家依次离开。”

    他转身下了木台。

    希露靠过来,蓬松的雪白尾巴在身后甩了半圈,天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抬头看着江原,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挨在他手臂上,猫耳朵愉快地抖了一下。

    江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转头朝暮叶祭司:

    “暮叶祭司,我们现在去那边。”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边缘。

    绕过最后一堆篝火,朝外围走去。

    很快,穿过一片矮灌木和几丛枯黄的野草,便到了霜爪部落的外围。

    再往外,是白緊群的地盘。

    刚走出,江原便看见了它们。

    一头头白趴在枯草地上。

    月光给它们的皮毛镀上一层冷光。

    肩高近两米的巨兽,

    鬃毛从头顶一直到肩胛,毛发粗硬,像一大片倒伏的白色枯草。

    它们趴在那里,脖子往前伸着,鼻头抽动,胸腹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它们此时正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正沿着下颚往下淌,滴在前爪边上。

    效果不错......江原微微一笑。

    身后,部落里烤肉的气息顺风飘过来。

    虽然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魔兽来说,那点残余的气味大概比人类站在旁边直接闻到还要浓烈。

    这些白聚已经难得吃到肉了,已经馋疯了。

    但碍于和霜爪部落的协定,白聚首领“灰脊”下了严令。

    两方不得擅自进入对方领地。

    它们守着这线,但命令管得住四条腿,管不住鼻子和口水。

    “灰脊!”江原扬声喊道。

    兽群躁动了一下。

    数十头趴在最前面的壮年白聚坐了起来,聚毛一抖,喉咙里滚过低沉的鸣声,随即从中间分出一条路。

    道路的尽头,一头体型更大的白聚正缓缓站起身。

    它的肩高比旁边的同伴足足多出半个头,鬃毛从头顶一直到前腿弯,有几绺已经泛了灰白。

    但它瞪过来的眼神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一双金棕色的竖瞳收成细缝,盯着江原。

    然后它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它鬃毛上沾着碎草屑和枯叶......江原心中暗自猜测。

    看这模样,难道刚才也是趴在地上闻烤肉味闻得正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