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人鱼“汐奈”傻了。

    她就那么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

    海蓝色的长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尾一颗一颗砸在她自己的尾巴上,她都没反应。

    过了好几息,她忽然猛地一弹。

    鱼尾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回去。

    她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尾鳍拼命拍打,整个人一一整个鱼连滚带弹地往海的方向窜。

    每弹一下尾鳍尖的金鳍就慌张地抖两抖,长发在身后扯成了一条直线。

    但紧接着,弹了没几下,尾鳍磕到一块松动的石子。

    “啪叽!”

    她整个人趴在了沙滩上,鳞片上糊了一层沙子。

    两只手撑着地面,尾鳍还在不甘心地拍,扬起一小片沙尘。

    江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扯了扯嘴角,唤道:

    “希露。”

    身侧的空气轻轻扭了一下。

    一只猫耳少女凭空踏出。

    希露的身形也就比小美人鱼大一点,皎白的猫耳朵竖得笔直,猫尾巴在身后甩了半圈。

    她一步迈出,人已经出现在小美人鱼背后。

    伸手一扣。

    小美人鱼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

    她想弹开,鱼尾还没发力就被那只手按得死死的。

    希露四阶顶峰的力量远不是她能比的。

    汐奈在那只皎白的小手底下像一只被捏住了壳的贝壳。

    蹬了两下后,她惊愕地扭过头,看着身边凭空冒出来的猫耳少女,眼睛里更慌了。

    希露没说话,拎着她回到江原面前,往地上一放

    小美人鱼一落地便开始往后缩,鱼尾在地面上踏出数道印子。

    她嘴里冒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清脆悦耳,但江原一个字也听不懂。

    江原看向希露一眼,“给她用通语之珠。”

    希露取出一颗小珠子。

    珠子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通语之珠。

    她把珠子托在掌心,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珠子里漫出来,落在小美人鱼身上。

    光芒触及的一瞬间,那些叽里咕噜的清脆音节忽然拼成了能听懂的话。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法师大人求求你别杀我我还要回去给族人带东西我不能死在这里求你了......”

    她的嘴巴还在动,但说出来的话已经不一样了。

    她愣了一下,发现了不对,眨了眨眼睛,又试着说了几句,音节越来越流畅。

    “......咦?我,我怎么啦......”

    不愧是神灵加持过的宝贝,就是好用......江原道:“好了好了,我不杀你。”

    小美人鱼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嘴巴张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颗散发着银白光芒的小珠子,然后把目光落在江原脸上,忽然红了脸。

    赶紧把目光移开,鱼尾尖的金鳍跟着抖了两抖。

    “我怎么会说这话了......?”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刚哭过似的鼻音。

    “好了,我问你答。”江原道。

    领主城堡,书房。

    魔晶灯的光铺在桌面上。

    江原坐在主位上。

    蒂莎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浅紫色的长发垂过肩侧,手里端着杯茶。

    希露盘在另一张椅子里,两条腿缩上来,猫尾巴在自己膝盖上团成一团,两只皎白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好奇地打量着书房中央的那个小东西。

    书房角落的地板上还躺着那只海妖。

    暗紫色的锁链绞着她的腰身和尾鳍,嘴巴同样被封住。

    凸出的鱼眼在锁链的缝隙后面恶狠狠地瞪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不过,现在没有任何人在意。

    小美人鱼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

    她的鱼尾不由自主地微微卷了起来,尾鳍尖的金鳍蜷成一小团,像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似的。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举起一只小手,声音细细弱弱地说:

    “那个,那个......我能不能喝点水?”

    蒂莎看了江原一眼,起身去旁边的矮柜上倒了杯水,递到小美人鱼手里。

    小美人鱼双手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尾巴上。

    江原偏头问蒂莎:“美人鱼上岸需要喝水?”

    “应该是。”蒂莎坐回椅子里,紫瞳里也带着好奇:

    “美人鱼在奥法王国算是很稀有的物种,我也是头一回见到。比你抓回来的这头海妖稀有得多。

    小美人鱼捧着杯子,耳朵微微往下耷着。

    她听得懂这两人在谈论自己,冰蓝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怯怯地转着。

    江原微微一笑,忽然把脸板下来:

    “好了,说说你的目的——为何要伤害我的领民?”

    “没有!”小美人鱼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她的尾鳍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拍了两下:

    “我们没有!族人从来不会伤害人类!我们.......

    “好了,你别逗她了。”看着小美人鱼害怕的模样,蒂莎在一边说道。

    江原微微摇头,有些无奈。

    之前在沙滩上问了半天,这小东西看着害怕,实则机灵得很,一些关键问题就是不答。

    于是他想着先吓她一吓,后面的问题才好撬开。

    蒂莎转向小美人鱼,语气轻柔道:

    “你叫什么名字,你上岸做什么?美人鱼一族向来生活在海里,为什么要跑到陆地上来?”

    这个问题江原在沙滩上已经问过了,他本以为对方又会含糊过去。

    没想小美人鱼看了看蒂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盘在椅子里的猫耳少女。

    她认真地想了片刻,这回居然开口了:

    “我,我叫汐奈,我上岸是为了帮助族人。”

    “帮助族人?“江原微微倾了身子。

    很快,在江原和蒂莎的追问下,汐奈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了出来。

    她们是一个只有几百人的美人鱼部族,原本在这片海域已经安安稳稳地生活了一百多年。

    谁知二三十年前,这片海湾外面忽然来了三头海妖。

    那些海妖开始猎杀她的族人——部族的战士完全挡不住。

    就这样,族人越来越少,几十年下来,部族已经被逼迁移至深海,又从深海被逼到了更深的海沟。

    光线越来越暗,水温越来越冷。

    “族里的老人和孩子......好多都得了病。”汐奈的尾巴尖不安地蜷了蜷:

    “身上长暗斑,鳞片一碰就掉,游着游着就漂起来了。祭司奶奶说,这是深海的一种病,需要陆上一种叫日轮草的草药。只有它才能治愈。”

    “所以,就派你出来采药?”

    这部族也太弱了......江原看了她一眼。

    还有这小美人鱼仅仅二阶的位阶。体型还没他肩膀高,就一个人从深海游到近岸。

    还要穿过三只海妖盘踞的海域,跑到陆上来采什么药草?

    “你们部族不是还有几百号人吗?就派你出来?”

    汐奈感觉被欺负了,大眼睛立刻转向蒂莎。

    她觉得这个紫头发的漂亮姐姐能替她做主。

    蒂莎果断避开了她的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

    汐奈瘪了瘪嘴,只能又转回来:

    “那是因为......我有一项天赋能力。所以才让我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不解:

    “对了——你,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明明藏得很好。”

    江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的确没有发现这小美人鱼。

    他的精神力如果仔细探查,肯定能察觉到。

    但在当时他并没有这样做。

    是希露在他对付完海妖的时候,已经潜行着把周围了一圈,恰好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所以在希露悄悄将消息告诉他后,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假装离开,守在森林边缘观察着。

    说起来,她这个隐匿的天赋确实不错。

    比希露月神赐福的潜行只弱了一筹,难怪能在三阶海妖眼皮子底下藏起来。

    江原精神力一卷,把角落里那只海妖拖到了书房中央。

    暗紫色的锁链哗啦作响。

    他屈指一弹,海妖嘴部那道暗色烙印应声碎裂。

    接着它就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

    尖厉的咆哮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海妖瞪着那双凸出的鱼眼,灰绿色的鳞片根根倒竖,嘴巴裂到腮部,露出满口倒钩般的利齿。

    锁链在她的挣扎下哗啦啦地响。

    汐奈害怕极了,尾巴一弹,缩到了椅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江原再次看向希露。

    希露熟稔地掏出通语之珠,银白色的光芒落在海妖身上。

    那些尖厉的咆哮在光芒里扭曲了一下,变成了能听懂的话。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江原道:“安静。”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江原精神力猛地一收。

    那只透明的巨手掐住了海妖的喉咙,咆哮变成了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但它依旧神色疯狂。

    江原只能控制着锁链勒得更紧了些。

    这次海妖凸出的鱼眼里虽然怒意不减,但终于不叫了。

    江原松开几分。

    “......我要杀了你们!“海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双鱼眼满是怨毒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江原摇了摇头:“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我要杀了你!”

    蒂莎也试着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要杀了你!”

    蒂莎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早已料到的平静:

    “海妖果然都是这样,它们只有在伪装状态下才能保持冷静,真身一暴露出来就是这副疯狂的样子,问不出什么的。”

    江原点了点头,重新将海妖的嘴封上,随手甩回角落。

    他转向汐奈:“你说她还有两个同伴,对吧?”

    汐奈连连点头。

    “那我的领民失踪,就是它们干的了。”

    汐奈愣了一瞬,大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两只手攥在胸前,尾鳍在地上拍了好几下:

    “是的,是的!跟我们没关系!”

    她为自己终于洗脱了冤屈而高兴,鱼尾巴尖的金鳍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江原为这小美人鱼的智商微微摇头。

    这时,希露忽然出声。

    之前她一直盘在椅子里没说话,猫尾巴在膝盖上团成一团。

    此刻她歪着头,天蓝色的眼睛看着汐奈,俏生生地问了一句:

    “你们从哪来的?"

    江原略一思索,就明白希露为什么问这个。

    在汐奈口中,她们部族也是从另一个地方迁徙过来的。

    这和霜爪部落的情况有几分相像,应该是这让她起了好奇。

    汐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我听妈妈说过,我们是从海的那边过来的。’

    “海的那边?“江原本来只是听着两少女对话,没怎么在意。

    但这回答让他念头一震。

    对啊,他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只知道奥法王国所在的这片大陆,还有几个小国家以及组成的联盟,各种兽族、智慧种族散落其间。

    但海洋本身呢,以及这片大陆之外是什么?

    他转向蒂莎,“海的那边是什么?”

    蒂莎微微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当初也想过。”

    她看着江原好奇的样子,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成就感。

    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一位四阶大法师,获得真理之塔一环论著评定的学者。

    “我查过一些资料,有不少冒险家都探索过海的另一端,也有不少法师乘浮空艇出过海,连希奥格学城都组织过远洋考察。”

    “结论呢?”

    “主流的学说,那就是海的那边还是海,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绕过足够远的海域之后,都会回到这片大陆上。”

    海的那边还是海......

    听到蒂莎的回答,汐奈的表情则变得有些奇怪。

    江原敏锐地察觉到,看向她:“怎么了,你妈妈怎么说的?详细给我讲讲。”

    汐奈现在总算摸清了这屋里谁说话算数。

    她不敢再含糊,老老实实地开口:

    “妈妈说,海的那边才是我们的家。我们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词。

    “......因为某种原因,才流浪到这边的。在这里找到了新家。”

    她又补了一句:“祭司奶奶也是这样说的。”

    江原心头一震。

    蒂莎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希露感觉有些不明所以,猫耳朵转了转。

    祭司奶奶?江原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们也有信仰的神灵?”

    汐奈眨了眨眼:“当然啦。”

    “你们信仰的是哪位神灵?”

    汐奈挺了挺胸脯,尾鳍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是她今晚头一次不是害怕求饶,而是在说一件让她觉得很骄傲的事。

    “我们信仰人鱼之神!”

    好普通的神号......江原问道:

    “祂的神名是什么?掌握什么权柄?”

    汐奈一字一顿,神情神圣

    “涅瑞伊德!歌声、珍珠——还有潮汐。”

    江原面色一变。

    涅瑞伊德?!

    那件传说魔器——竟然是神灵之物?

    他立刻想起了那件魔器的解封条件。

    【三颗深海蓝髓、一枚风暴领主的核心、一份沉渊海妖的泪。】

    他当初还以为这件魔器是和海妖有关。

    现在见到了真正的海妖,但似乎这件魔器,和美人鱼的关联更大。

    但一件神灵之物,只有传说级?

    蒂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你听说过这尊神灵?”

    “你呢?”

    蒂莎摇了摇头:

    “美人鱼种族本就稀有,这尊神灵应该是比较偏门的弱神,我没有听过。”

    江原收回思绪,目光扫了一眼角落里被绞在锁链里的那头海妖,问道:

    “那你知道海妖信仰什么神灵吗?”

    蒂莎答道:

    “海妖怎么可能有信仰的神灵。它们是一种混乱的生物。说有智慧,确实有,但真身状态下你也看见了,几乎完全失控,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形成信仰体系。

    汐奈却迟疑着开了口:

    “妈妈好像说过......海妖也有信仰的神灵。”

    江原看向她:“你知道是哪一位吗?”

    汐奈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

    江原慢慢靠回椅背。

    这个人鱼部落,很值得走一趟。

    且不说神灵相关的情报。

    光是美人鱼一族掌握的信息,就可能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更实际一点说,他记得美人鱼擅长手工制作品,想必能卖不少金币......

    还有那件传说魔器的解封材料,美人鱼部落可能会有线索。

    他看向汐奈的目光愈发柔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汐奈的鱼尾微微一弹,大眼睛亮起来:

    “你,你愿意放我走吗?我得,我得给族人找到草药回去......”

    “你看你这么小一个,一个人弄多麻烦。“江原的语气温和:“我可以帮助你。”

    汐奈愣住了,“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江原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嘛。”

    这话说完,汐奈的表情像是被一片阳光从海面正上方打下来。

    她本来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

    只是因为当时看着他转眼间就把那只三阶海妖擒住。

    那份力量太强了,强到让她害怕。

    眼下他这么一笑,那股压在心底的恐惧忽然就碎了一大半,好感度像涨潮一样往上蹿。

    她的尾鳍尖不自觉地在椅子腿上蹭了蹭,金鳍轻轻翘了起来。

    “你还要救族人,草药的事我吩咐人去办。你先在这里等着。”江原说

    “你自己去采,那两只海妖还在海湾外围,你一个人回去了,岂不是给他们加餐?”

    汐奈吓得尾巴一抖。

    “等草药采集好了,让你希露姐姐送你回去。”江原说道,“她能保护你。”

    汐奈看了看那个盘在椅子里的猫耳少女。

    方才在海滩上,这位姐姐一只手就把她按得动不了。

    那股力量让她本能地觉得安全。

    她连忙点了点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