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43章 :井口有东西
叶蓁没有过去。
灰衣人手腕动了一寸,黑绳又勒进去。孩子小脸上的皮都变了色,眼皮往上翻。
叶蓁看见了。她手里的短刺没有抬。可她的声音先到了:
“你放他。井底的东西,我不掀。今晚这里没有别人。我走。”
“你不会走。”灰衣人说,嗓子很平,“你是叶氏。到了井边的人,不会走。你比那些当兵的难缠。我来,不是给孩子系绳,是来给你送个口信。
人,我不伤他。口信完了,我松手。”
“你说。”
“太后还没死。”灰衣人说。
叶蓁站着没动。她看进灰衣人的眼睛。九下钟之后,满城都以为宫里那老太太没了。送灵棺材都出去了。
这人说没死。她不能全信。如果没死,钟就是假的。假丧,是幌子。
太后不露面,等于把自己的话藏进死人堆里,等最乱的那口气过去,她再出来认账。
“她在哪儿。”叶蓁问。
“就这底下。”灰衣人用下巴一点,“南城的废渠。水退了三天。她在里头藏了四天。上面的人都当她在宫里等死。她的轿从崇安门抬出去,棺材里躺的是替身。她人从水关进,走到水尾,就再没出来。”
“你是她的人,你把她藏在井里。”叶蓁说。
“我不藏她。我看着她死不死。”灰衣人说,“我们不欠她。我们只想出城。地底这二十一个人,早知道京城有今天。太后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纸。不是遗诏。是一本宫簿。上头写着某年某月,小太子的奶娘被送走,孩子交给了谁。姬珩那个出身,要么在这簿上清,要么在这簿上死。太后不死,这簿子就在她身上。”
叶蓁的舌头抵着上颚,没说话。宫簿。她记起地宫中那具空椁里的旧龙袍。记起虎符里的弹簧。
记起太妃在城南贴的红纸。
这些东西,像一条一条从不同方向伸出来的手,都抓着一件事:姬珩的血籍。有人想证明他假,有人想证明他真。每个证据都差半截。如果宫簿真在太后身上,这半截就能合上。
不是一锤定音。是一刀封喉。
“你告诉我,是想要我下去。”叶蓁说。
“不是。”灰衣人说,“我告诉你,是叫你别去。那下面二十一,有七个是带刀的。你一人下去,明早漂上来。城里的兵还在北门,你叫不来。”
“那这孩子呢。”叶蓁说。
灰衣人没答,只把手里的绳子松了两寸。孩子猛吸一口气,咳得厉害。灰衣人抬头望了眼东边。云里透出一线灰。没那么黑了。雨已停。
天快五更。
叶蓁知道那二十一人在下面等着搬井。她若不去,他们就顺利出城。太后、宫簿、那口井、整段水路,就全散了。
“我不下去。”叶蓁说。
灰衣人动了下眉。他指间一沉,绳子又松。整个人忽然朝巷外窜出,快得像个影子。叶蓁没追。
她扑过去,把孩子接到怀里。绳子还留在孩子脖子上,已经松了。她拿刀割断。小孩说了两个字:“南边。”然后哭不出来,只是抖。
“我知道。”叶蓁抱着他退到墙后,用泥把两个人身上的味都盖了盖。天上最后那点黑褪尽了。城墙轮廓冒出来。她刚把孩子交给后头赶来的巡兵,井口方向就传来一阵拆磨盘的声音。极慢,极闷。
不是一块。是三块。他们在移开压井的石盘。不在东墙,在西墙。那口废井西墙下有个暗门。那才是真正下去的路。
“别进巷子。都退。”叶蓁对巡兵说,“留个人去北门报。我和他们周旋。”
她说完,贴着墙根又绕回去。磨盘已经挪开了。她没看见人。井圈旁新掀开一块条石,露出个黑乎乎的洞。
风从洞里往上抽,夹着屎尿和药味。有人在下面住过。这个味道假不了。
叶蓁伏在条石后往那洞里看。里头有一点豆光。豆光下一双眼睛。那眼睛向上看。一双。又一双。像从地底浮上来的。不是灰衣人。是新面孔。
七个人里有三个上了井。动作极轻。他们出来不是要跑,是要把一堆烂砖填回洞口。等他们填严实了,下面的人就别想再上来了。
“他们自己人堵自己人。”叶蓁这才明白。灰衣人那批只是一层。底下一层,未必是同一批干活。
真正要跑的人此刻才到。搬磨盘的,是来封这个洞的。
他们不打算带走下头的二十一人了。他们要活埋那批。
她不能干看。那豆光下面还有活人。是老人。是孩子。叶蓁看到有一团很小的影在动。不是了尘,是前天跟着他们送粮的另一个半大小子。
那孩子也失踪了。城里这几天丢的人,大概都在底下。
“谁在那里封洞?”叶蓁从墙后站起来。她没藏。天光已泛白,她的轮廓很清楚。上面三个人同时拔刀。没人答。
“封了洞,你们能出城。下面的人出不来。太后出不来。死在下头的,就是你们主子的替死鬼。”叶蓁边说边走。她脚步不重,却极稳,“可这城里就这一条旧渠。
你堵它,它不会全闷死。天再亮两刻,周家军会搜南城。井里若是有活口拍地,这案子就更大了。你们走不脱。”
三个刀手还是不说话。他们互看一眼,很怪。他们的眼睛不朝叶蓁,不朝洞口,只朝磨盘斜后。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是灰衣人。他没走。他就藏在半塌的门垛后头,只露出半边脸。他先转头,对那三个刀手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那三人像同时得了令。没有砍,分别往三个方向纵去,跳上灰墙,消失在破败民房之间。
灰衣人走出来。他这次没有绳子。他蹲到洞边,朝下看了一眼,把手探进去。少顷,捧出半截泡胀的草绳,往地上一扔。
“你救了他。”他对叶蓁说,“我也带你下去。可这底下,你只看一样。看完了,你自己决定是跟着我爬回来,还是留在里面等水再涨起来。”
叶蓁看着他。天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得像刀片。她没言语。她弯腰,指了指那洞口。
“带路。”她说。
灰衣人第一个下了洞。叶蓁深吸一口气,跟着钻进去。身后,城里第一声鸡鸣从东边传来,又尖又短,像有人用针扎穿了整片夜。
下面不是梯道。
洞口有三级凿出的土阶,再往下就是一条窄渠。
水退了,渠底只剩一层能没过鞋面的黑汤。叶蓁跟着灰衣人走。
他走得很熟,遇到低处就弯腰,遇到岔口就用指节在壁上敲两声。
那声音在渠里传不远,可总是有人回敲。一声,两声。像整片地底都醒着。
越往里,药味越重。不是太医院的药,是草根煮过的。叶蓁闻出来了。苦艾,混着烧糊的旧棉。
再拐一道弯,渠忽地宽了些。地上铺着几张半干的破席,席上蜷着十几个影子。有老有小。他们不躲,也不叫。
只是看。目光跟着她,一眨不眨。那种静像口倒扣的缸,压得人后脊发麻。
“太后在哪儿。”叶蓁问。
灰衣人没回头,抬手朝最里指。渠的尽处,有块旧石门。门虚掩着。叶蓁走到门前,灰衣人先一步推开。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砖室。墙上没有水线。这屋子比外面高。地面干得发裂。正中摆着一张旧木榻,上面半躺着个人,盖着三层看不出颜色的薄被。
头发散在枕上,不白。黑的。只有两鬓有些灰。叶蓁站住了。
那是个身形很小的妇人,面如黄纸。眼睛闭着,胸口起伏极弱。旁边蹲着个在烧草的小宫人,见了叶蓁,吓得把一片草灰打翻在地。
“小主,太后出不来气了。”小宫人哭道。
叶蓁没说话。她走到榻边,把手指探到太后颈侧。脉很乱,却还吊着一根命。这老太太不是装的。
可叶蓁越想越冷。满城的人拿了棺材去下葬。这里还躺着条真命。
这些日子,是谁在宫里坐着说话?那道黄罗箭,是谁从北门射出来的?谁的声音借太妃的名字,在城中刮风?
“太妃是她叫人毒哑了嗓子,打进冷宫的。”灰衣人说。他靠在门边,不进去。叶蓁看见他鞋子已经透了,水从鞋帮子里往外渗。他接着说:“后来太妃不哑了。不是天意。是毒发到一定时分,声带反着松了。她逃出来,藏在城南。宫里就换了个唱戏的替身。黄罗箭是替身射的。你们奉的,是个假太妃。”
叶蓁动作很慢地回头。她不怕他说假。她怕他说的,能合上一路以来的所有缝。
宫里若早就是假太妃在号令,很多事就不是出了叛徒,而是这城从第一晚就在按两个“老太太”的棋走。
一个要保姬珩,一个要毁姬珩。而真太后没有死,只是被逼进了地底。谁能的命令把她藏在这条废渠里?谁在地面上替她挡着?答案只有一个。
“是姬政。”叶蓁说。
灰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肩膀轻轻侧了一下。
“是。”他说。
叶蓁垂眼看太后。她从袖中取出半截没吃完的饼,转头对小宫人说:“给她掰着吃。别喂水。她的气太弱了,灌水反倒坏事。”
“夫人,太后不认识你了。”小宫人说。
“不用认识。”叶蓁轻声说。她蹲下,拉起太后一只手。那只手很轻,像一把浮在滩上的老草。她把自己的手指搓热,覆在太后的脉门上。过了片刻,那眼皮动了动。没睁,嘴里漏出一个字。
“井。”
叶蓁一怔。她凑上去,又把耳朵贴近千燥的嘴唇边。太后又说了一句。这次多了几个字。
“井口有东西,给你的……”
声音裂成一片。而后再也不出。太后的胸口重重拱起,又沉下。叶蓁缓缓站起身。她走出砖室,回到渠中。
那十几个影子还是那样坐着。不拦。不可怜。他们像已把她归入这群将死者之中了。
“她说的井口,是哪口?”叶蓁问那灰衣人。
“磨盘下头。”灰衣人说,“她每日让人在磨盘上换一次东西。昨夜那盘被移。东西还在盘底。你近前看了没有?没看,正好,我也没看。那盘太沉。你我两个人推不了三拳,就掉下去了。”
“你早不说。”
“跟你说,你就不下来了。你下来,我家小主的命才有人管。”灰衣人低声道,“叶氏,我知道你在打听谁。不,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家小主醒了,你去问她。若她不醒,你就是把这条渠翻过来,我也只是两条手。”
叶蓁抓住他前襟。没使大劲。这人身下全是水,她就那么抓着,底下一片碎冰。灰衣人也不挣。
“你叫什么。”叶蓁问。
“我姓原。”灰衣人说,“原十五。太后入井,我背下来。别的人都是我一个个背下来的。这城里要活的人多,能给太后换命的人,从前多,现在少了。可这里二十一个人,论起来,全是被你叶家当年那几船药材害过的流民遗族。你的饼,他们不会吃。你给的恩,他们不收。你还没看见吗。”
叶蓁手松了。她向后退了半步。那十几双眼睛望着她,一声不出。
但她的眼,突然定在其中一张脸上。最左边,一个半大的妇人,怀里包着个孩子。那孩子额上生了疮,说不出话。可那妇人转过头去的瞬间,叶蓁看见她耳后有一道极浅的烧痕。
不是油烫。是药炉。
是当年叶家药行在南边熬丹时,进内宅帮忙的仆妇才会有的那种印子。
叶蓁的父亲,叶家药行,江北六铺。她第一次在世人脸上,看见了自己本该认识的人。不是债。是根。
“原十五。”叶蓁说,“带我去磨盘。那东西,我要取。天也快亮了。再拖,上面的兵会把南城翻个底。
不等你把二十一个人送出城。他们若从这个洞里爬上去,叫百姓瞧见,你这些人的活路就光了。”
“你肯搬?”原十五问。
“我搬磨盘,不是为你们。”叶蓁说,“是为上头那个还活着的太妃。也为我二爷。他救过你们这里的人,这不是交易。是路。带吧。”
原十五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叶蓁跟在他后面。
满渠的人,终于在身后有了声音。不是哭。是极轻的脚板擦过泥水声,像许多人跟在更远的地方,也慢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