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王爷疯批,可他夜里叫我乖乖: 第44章 :裹尸布还飘着
井底的东西装在铜匣里。
叶蓁没有急着开。
她借着原十五手里那片薄薄的鳞火,先看匣子的扣。
那扣不是锁,是一道转环,转环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上下磨过,油光发亮,常被人摸。她按住两边,往左拧了半圈,匣盖“嗒”地弹起。里面垫着一层干透的丝绵。丝绵下面压着三样:一本蓝皮小册、半片铜叶、一个用黄蜡封着的小瓷瓶。
原十五把光亮往近处送。那蓝皮册子掀开,叶蓁看见第一页写着四个字——“宫簿在缺”。缺。是缺页。不是全本。
她飞快往下翻。册页多半被潮气浸过,字迹却还在。有几页能辨出“先王十年,十二月,西边进药十车”字样。不是宫簿。
这是叶家药行的旧档。是她爹的笔迹。
叶蓁伸手按住册子,指尖有点麻。这旧档怎么会在这下面?她把第二样拿起来。半片铜叶,叶面上铸着一朵很小的药铃花。
这是叶家堂号铃记的一半。叶家当年发船,凭整片铜叶取药。船过江,伙计认铃不认人。叶家被抄以后,这铃记全数上交,半片都不该剩。
叶蓁把铜叶翻过来,边缘是断的,断口很旧。有人早早掰断了它,留住半片,不知躲了多少年的盘查。
第三样,是那个小瓷瓶。叶蓁在鼻下轻轻一晃。有气味。极淡。是陈年的苏木水。不是药。是写信用的暗墨。用苏木水写在纸上,干后无迹,遇醋方能显形。
这瓶东西是给那旧档用的。旧档上的明字之下,还有一层暗字。
“这就是太后留给你的东西。”原十五说。
“不是她留的。”叶蓁把铜匣合上,抱在怀里,“是你家小主从掖庭偷出来,又藏进这口井。太后病成那样,不会记得放这儿,是交给井口换东西的人,一天一换。这匣子,三天没被碰过。是不想让你看见。”
原十五没作声。叶蓁知道,她说到地方了。这匣子只要经过原十五的眼,就活不到那帮嫔主手里。井口每日换的人,是姬政安排的。
姬政不在这儿,可他的手还管着这条渠。这些人的命,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着。井水一退,那根线就勒回了他手心。
“东西我带走。”叶蓁说。她站直,把两腿从黑汤里拔出来。“上面的人下来,你先上去。这里不能再住。天一亮,南城就搜。让人家瞧见一窝子病号蹲在渠里,百口莫辩。你让我带他们走。”
“走哪里去?”原十五问。这不是挑衅。他在认真等。
“西边的染坊后院,有先前周家军堆的柴棚。地上潮,半空有阁。先去那里,再绕过水关,找城外的便道。我只能把你们送到城边。出城,靠你们自己。”叶蓁说。
“二十一个人,就算我们能走,你一个也带不动。”原十五说。
“不是给我走。是给那两个半大的孩子走。”叶蓁说,“大人怎么藏,我不管。孩子得上去。外头白天,少两个是少两双眼睛。你想活命,就让你的人自己挑。半个时辰,都到洞口。过了这时辰,我今晚再不来。”
她说罢,不再与原十五废话,抓着铜匣朝来路走。渠里的黑影纷纷起来,跟得不紧。原十五在最后喊了一声:“天亮以前,梯口有七级。你数着上。第七级外头,别急。等三下哨。”
没哨。只有风。叶蓁爬到洞口,伏着听。风从井外擦过砖角,像极细的口哨。三下。她两手撑住塌沿,翻出去。
天已经灰了。磨盘还在旁边,井圈边几个黑脚印。那三个刀手没回来。都跑了。叶蓁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
她转到巷底,原十五带着第一个人从洞口爬出来。孩子。再是那抱孩子的妇人。紧跟着,所有人都出来了。慢慢腾腾,像地皮吐出的一串影子。他们贴着墙根,钻进叶蓁指的那条窄路。
巡兵在井外的横街,叶蓁只把其中两个最靠前的招过来。点了火绳,让这两人在前引路。她走最后。没几步,一个骑马的顺着南街赶来。马蹄声在晨雾里又脆又急。
叶蓁听出那马甲片的响。周家的。她闪出巷口,把人拦下。
“别搜南城。”叶蓁低声说。
那兵看见叶蓁,忙滚下马:“夫人,正要寻你。北门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劫尸。”那兵喘着,“天不亮,城隍庙后墙被凿了个洞。守尸的四个,两个被熏了药,醒来看见裹尸布解了。淮王的头,没了。”
叶蓁脑袋里“嗡”地一响。
“尸身呢。”
“还在。”兵说,“只没了头。”
叶蓁回身。原十五就站在巷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他。他人就在这儿。可这也不是巧合。他们在地底慢慢挪,有人在地面动淮王的头。
谁最不想让验明正身,谁就要头。
“大公子呢?”叶蓁问。
“在北门。他知道消息,脸色很坏。叫我来唤你。别的人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周老将军把东面也封了。说若是天亮后找不到,就全城搜。他怕城里先乱。”
“头不会在城里。”叶蓁说。
她没去北门。她叫那个兵把马留下,自己翻身上马。
铜匣在怀里咯得发疼。她知道劫尸的人一定没走远。没有头,出城才算把事办成。所有关口都封了。唯一还没封的,就是城南那几条水路。
她打马奔去。风把她散下的发吹到脑后。天光更亮了一线。水关方向,一只极窄的尖头船正从残破的闸口往外溜。船上无人。只有一领破席,盖着个隆起的东西。
船下有两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正向东南去。
叶蓁勒马。她没喊。她拔出短刺,割断岸边的绳扣。那里系着一只没被冲走的平底船。她跳上船,一撑岸石,追了出去。
雾贴着水面,像一层冷皮。
前头的船忽快忽慢,船头那团隆起稳稳不动。叶蓁的心跳得极快。不是怕追丢了头。是为了追到船后头的人。这水路她熟。前面三百步外有个断桥墩,正当湾。那船必须绕。绕,就要近岸。近岸,就有机会。
她压着桨,不发出声。前头那条船果真朝断桥墩偏了。就在这一偏之间,船底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有人潜在船下。
叶蓁毫不犹豫,将短刺叼在嘴里,一纵身扎进水里。冷,像无数针一齐钻进来。她睁着眼,看见水下那团黑影正用手托着船底,往对岸泅。
她没有靠近。她从水下斜着穿过去,先一步到对岸的断桥墩后。天光从水面上透下来,泛着绿。那黑影越来越近。
叶蓁憋着最后一口气,从墩后贴上去。短刺直送那人的腿弯。
水翻起来,黑的、红的搅在一起。船底被顶得一晃,船上的裹尸布斜了。淮王的头从席里滚出,带着半个烧焦的面皮,坠进深水。
可叶蓁的手没抓住那人。他借着水势一蹬,从她肋边滑了出去。像一条被割了尾的鱼,往更黑的地方游去。
叶蓁浮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天远了。水声在耳膜里乱撞。
她看见那人回了一下头。半张脸浸在水里。不是吴三。也不灰衣。是一个她根本没想过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周平。
周平嘴角还咬着半截绑头的黑布。他看了一眼叶蓁,什么也不说,掉头扎进雾里。
水面上漂着那块裹尸布。白得发青。淮王的头已经落进河底,找不到了。
岸上,火把动了。马蹄声。周家的追兵从城墙那头卷过来。雾在破晓里爬得漫天都是。城里城外,都乱了。
叶蓁喝了两口水,才抓着船帮翻上来。
追兵已经到了岸上。火把把半段河照得通红。有人在喊“有人下水了”“那里有船”。叶蓁抬手,把最前头的几个人喝住。
他们认出她,全站住了。马还在岸边的泥地里刨蹄子。雾被马蹄搅得四散,像河里爬出来的一口口白气。
“水里没人了。别下去。”她说。声音又哑又硬。
她翻下船,赤脚踩进浅滩。两个兵跑过来扶她。她的腿还在抖。水冷得人发木,可脑子越冷越清。
周平那张浸在水里的脸一直贴在她后脑上,怎么也甩不开。那口牙里咬着的黑布,像把什么话都封住了。
姬珩从南门驰来,身后跟着一小队骑。他看见叶蓁湿透了,先解了自己的束带,把半条里衬扯下来递过去。
“头呢。”他问。
叶蓁摇头。她把湿淋淋的头发全别到耳后,指着水面:“周平带着游。水下还铺着芦苇。我截住他,他拿头当饵扔了下去。不是不要了。是知道人多的河段,头下河,谁也打捞不着。他太熟了。
这条河浅,泥底,东西一进去就钻泥。天亮水一浑,没处找。”
姬珩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一下抓住了那句“太熟了”。
“他水性极好。”叶蓁只说这一句,再看河面。雾在散去。远远的,有一点破布挂在新露头的苇草上。
那是裹尸布一角。周平把布散开,怕它兜住水下的东西浮上来。这人心细,细得叫人冒寒气。
“昨晚守尸的人,有一个是他从北山带回来的旧部。”姬珩压低嗓子,“人不见了。还有一个醒了就说,后半夜来了两队换防。老将军只派了一队。那另一队,谁的手令都没有。”
“周平自己。”叶蓁说,“他带人从北门来的,谁都当自己人。他支开守兵,刀没用,烧了迷烟。他不用杀。把人一绑,抬了尸。至于头,剥了。他自己带着头出城。西墙外有狗。可夜里封街,他走水路。”
“他偷头有什么用?”旁边一个骑尉问。
叶蓁望向河心。裹尸布还漂着。她没说话。她自己也还没想透。可有一件事让她后脊发凉。周平是周老将军的亲侄子。
他在这时动淮王的尸,不可能是独自一个。他背后有个不怕屠城的人。
“那人若是要头,早动手,何必等我们把人拖回城。”叶蓁说。她突然想到那张在城隍庙里躺着的无头尸。
折了胳膊。她没细看。这满城的人都听说淮王坠崖,没几人真正近前。
如果那根本就是淮王呢?杀错了?打错了?不。城隍庙有王令仪待过的铁链,有满庙的血腥。周平劫尸,只有一个用途:不能让淮王的死声张。
淮王若连具全尸都留不下,淮地必立新主,朝廷的兵马就名正言顺北进。有人不想让这场仗停。
“他朝西去了。”叶蓁说。她看向西营。那里被火烧过,水退得早。夜里黑。周平的船顺渠能到西营后头的草荡。
从那里上岸,就是旧马道。往皇陵、灵山、北山,哪条都成。
“追。”姬珩说。他已经由人扶上马。不是骑。他命人牵来一匹青骟,又甩了一双布鞋给叶蓁。
叶蓁穿上。那鞋底还潮着。她踩了踩,把船往岸上一搁。两腿像灌了铅。
“我也去。”她说。
他们没等周老将军的令。马队从那片浅滩折向西。天已经大亮了。城外四处都是昨夜搜寻的兵和泥坑。
淮军后营被烧了一回,人又撤得快,留下的营钉插在焦草里,风吹着响。西营外一片死寂,只有几排还未倒的木架,像被啃剩的骨。马蹄响了又轻了。
地面时软时硬。周平若走这里,那条路会留下新鲜印。
果不其然,在草荡边缘,他们发现了一串脚印。浅而密。不是马。是人。一行五个人,都穿软底。
脚印在泥岸上拐入浅水,再往西走。水里看不清路,叶蓁让人全下来,分两翼包抄,不带响。
那儿是一片芦苇。比别的地方高得多,齐胸。冬天的茎子黄脆。叶蓁矮身钻进去,苇叶蹭过脸,像许多干裂的手指。前头有声响。极轻。是磨刀。
只有那么一下,又没了。空气里,还有一丝不该在这地方出现的味道:新挖的土。
忽然,一个黑物从苇丛深处高高抛出来。是团东西,在半空散开,黑发连着皮。是头。
没等它落地,叶蓁纵身一扑,把身边最近的兵撞倒。那黑物落进泥里。没爆。不是雷。是真的人头。
掉下来时,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他们没动。也没喊。
就看着那颗头在泥滩上慢慢停住。淮王的脸已经毁了,只有那只半缺的耳垂,还连着一小块。叶蓁别开眼。她往前看。
苇丛里,周平就站在十步之外。他手上没有刀。高高举着,朝他们摊开。他的脸白了。两条腿陷在泥里。整个身子像一截从水下长出来的木桩。
“我等你来。”他说。声音不大,被苇海一吸,几乎散了。
他身后,还有四个一样灰衣服的人,各蹲在一堆新土旁。土堆下,已经挖出了几道深槽。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是为出城。那是条被苇根封住的旧水沟。他们要趁天大亮前,把最后一段挖通,直通城外河湾。
姬珩拨开苇子走出来,身上带着风。他手里握着刀,刀鞘没脱。
“淮王的头,你扔了。”姬珩说。
“我要带。他们不要。”周平说。他的嗓子低下来,像含着一口沙子,“他们只要他死,不看头。到外头,随便找一颗,烧黑脸,用他的甲一包。谁的嘴都堵得上。我们这边,城里的,官府的,看没头,天天得追。追的这几天,他们就够了。你知道他们是谁。从北边来。要借淮王的名,先把京南六师调出来。东西南北,全得动。一动,又是一场大仗。”
“你吃周家的禄,替谁卖命。”姬珩说。
“我自己的命。”周平说。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叶蓁,又落到泥里,像下了很大决心才再开口,“周家没儿子的债,是我还。可我不能让老将军今晚就押着全族上路。淮王的头若在城里,他们天亮就会围城。城破,先遭殃的是我姑姑和那个未出世的侄。我只能先抢。”
“他们”不是淮王的人。
叶蓁浑身发冷,指甲陷进手心的旧痂。她到这一刻才明白,这场仗从头到尾都有人在下。
王令仪、淮王、净慈,全是面上的一层。水底下,早就有另一些人在等这座城死的人死尽,好从废墟里捡走玉玺。
“他们是什么人。”叶蓁问。
周平张嘴要答,脸上的皮肉忽然一抽。他整个人朝后仰。
一支黑羽箭从芦苇后的高坡上飞来,直接没入他左胸。他的身子在泥里一挺,跪了下去。
苇海四周,弓弦声成片。他们被包住了。